第四十四章 最后一次伸手
鼬靠在马厩外的墙边,呼吸声比塌下来的木梁还难听清。我把他身后的碎瓦扫开,让他侧过身,免得血堵住喉咙。他想自己撑住,手掌刚按上泥地就滑下去。我握住他的腕,脉跳得又快又乱。过去我每次想到抓住这只手,想的都是把他按在地上问罪;真抓到了,手里只剩一个正在往下沉的人。
卷轴上的回讯写着医疗班的位置和预计路程。字很短,后面多了一行卡卡西的标记,说明他也已向驿馆靠近。我把鼬的药囊放在一块干净石面,数出剩余的药片,没敢随便喂他。他袖内另有一张小纸,记录了几次服用时刻,最近一笔比纸上原定间隔早。它或许能帮医师判断,也或许只是鼬为了撑住刚才的交手临时改的。我将纸压在药囊下,按传讯要求又写一次:咳出的血色、意识是否能答、刚才用过的术、从何时起动作失准。我不确定用术与病变哪个先发生,便在字旁注明“我看见”,没有写成病因。
“别一直数。”鼬说。
“医师会问。”
“你小时候,数完忍具还会再数一遍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拿走过一枚。”我看着他的脸,“别把话带到小时候。刚才的问题还在。”
他说话时不得不分几次换气。我原先想趁他无法再用幻术,把所有旧话一口气砸给他;看见他连坐直都费力,反而不愿让他用病来结束我们的争论。我告诉他,证据已经进了木叶保全库,川濑活着,纲手在查团藏和旧高层。鼬闭了闭眼,说他知道团藏会为行动布置后路。他没说自己知道如今每一名证人在哪,也没说责任全在那一个人。
“我会追他们。”我说,“不只是杀了你就算账清了。”
“你会被村里的人挡住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在纸上写为什么挡。”
这句话是我曾在纲手面前争过的,到此刻却成了我能给鼬的回答。他望着我,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还愿意回那个村。我也没有一个能把木叶洗净的说法。鸣人曾在终结之谷抓住我脚踝,卡卡西教我在刀收回时留下一步,小樱在医院里把我乱放的护腕叠好;那夜的签批者同样在这个村。我不能只认其中一面,便让另一面替他们消失。
“我不会毁掉那里来替你讨公道。”我说,“那里有没签过字的人。死去的族人也不会因为我烧了街道回来。”
鼬的手指碰到我袖口,像要把它往内拢。他曾把手指落在我额头,说下一次;后来所有下一次都变成追逐。我等着他开口,他却先咳得弯下身。墙边的泥被血点湿,我扶住他的背,掌心感到一次次用力却接不满的呼吸。远处传来脚步,我以为医师到了,回头只见卡卡西从低墙外跳入。他没有问我们打得如何,先看药囊和卷轴,再把燃着的碎木踢远。
“医疗班还有一段路。”他说,“我接了回讯。能不能让他平躺?”
我摇头:“一躺就呛。”
卡卡西按我记录的症状再看鼬,帮我把人稳稳转向一侧,清开口边的血,让我继续扶着肩背。他告诉我别把查克拉胡乱灌进鼬胸口。我没有反驳。咒印能推我切进刀口,雷遁能割断钢线,写轮眼能看清别人的动作;这些东西现在没有一件能替鼬的肺接上下一口气。
我让卡卡西帮我把驿馆门口那只旧水桶搬来,里面雨水不多,只够浸湿一条布。他把布递给我,我替鼬擦净嘴边的血。鼬睁眼看了我一下,像认出了这动作,低声说母亲从前也这样给发烧的我们擦脸。我记得自己小时候一次夜里烧得厉害,醒来时他坐在榻边,正费力地把湿布拧干;母亲在隔壁找药,他怕吵醒我,连水盆都不敢碰响。那件事是真的,杀人的夜也是真的。我不想因为一个温柔的夜晚宽恕他,也不愿为了守住恨,把那块湿布从记忆里剪掉。
我问他那时为什么陪着我熬到天亮。他笑得很短,说因为第二天答应带我去河边练习。我记得那次练习后来下了雨,我们没有去成;我生气地把忍具包扔在门边,他说下回补上。今日他没再说“下回”。我抓着布的手渐渐凉,直到卡卡西提醒我水已滴到鼬衣领上,才把它收回。那些绕不开的话还在,可这一点眼前能做的事,我也不能故意不做。
鼬短暂清醒时,我问他最后一个问题:“你让我活,是为了我,还是为了有人替你结束这件事?”
“那时候……两样都想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我只会照旧做。”
“所以你又对我用月读。”
“是。我伤了你,佐助。”
我以为他会解释成没有选择,他没有。他的手碰过我袖边,又落回自己的膝上。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回应。原谅太早,恨也没法使这个人继续喘气。我说:“父亲和母亲的想法你不能替他们说。我的也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停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。那三个字不够。我们的争执仍有半数没来得及开始。
医师的脚步这次是真实的,先从废驿馆另一头传来,继而有人喊卡卡西的名字。我正想回头报药囊所在,鼬握着我袖口的手忽然松了。我抬起他的腕,等下一次脉跳。没有。我换一处按,指下仍没有。医师在我身旁跪下,接过位置做了紧急处置,另一人核呼吸与心跳,报出时刻,又继续尝试。我听见他们相互确认方法和次数,像在听离自己很远的一场任务。卡卡西没有叫我让开,只把我握在鼬腕上的手轻轻移到一边,让医师能继续。
最终医师停止动作,告诉我们无效,记录死亡时刻。鼬的眼睛半阖着,不再看我。我看着他,想起刚才他还问我为什么数忍具。我曾用了那么久准备与他决一死战,甚至想过杀死他以后自己会怎样,眼前这一刻却没有给那些设想留下位置。他不是被我的刀刺死的,我也没有把他带回医院。他的病在我知道之前就已经走到这里。我不接受因此不再问责,也无法把他变成只剩罪名的一张纸。
医师说完“无效”,我仍看着鼬的肩,等它像刚才那样缓慢抬起。那动作没有来。小时候他出任务,我也曾坐在门槛等一个方向的脚步,听见风吹竹叶便以为他回来了。后来我等的变成与他重逢时能刺出的刀。现在他就在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,我却又在等一个不会发生的动作。卡卡西问我能不能退半步给医师核最后一次,我让开了,脚底却像黏在泥里。他们只需片刻便确认完毕,我没有得到另一个答案。
我俯身替鼬把滑开的衣领合上,手指碰到一小截被火燎过的线头。刚才我还可以叫他回答,哪怕他答得让我愤怒。现在只剩我替他整理衣领,我恨这个动作像在替一场没有说完的争论盖章。父亲为何没有逃,母亲在门口究竟说了什么,鼬后来每一次走到我面前是否都有新的选择,这些问题仍在。他的沉默不会把责任转移给我,我也不能因他死了就替他宣布我们和解。可我还是把那截线头理平了。他毕竟是曾替我拧湿布的人,也是使我一次次在月读中看见母亲死去的人。
我想起刚才他握住我袖口却没有把话说完,转头看向卡卡西,想问一个活着的人是否听到了。卡卡西摇头,他到场时我们已经说过前半段,他不会补写自己不在场的话。我突然怕这几句也随我记忆变形,随即又觉得可笑:我才亲眼看见哥哥死去,就忙着怕自己记错一个字。我闭了闭眼,想让眼前的泥、火和那只再不会动的手停在原处。下一刻,新的眼纹像被这份无处可放的痛推了出来。
视野深处忽然像有一圈黑色线条翻起。医师白袖上的血点、卡卡西面罩边缘和地上的断绳,瞬间都变得锋利。我知道写轮眼在变化,尚不知道它会把什么带出来。驿馆檐下又一块碎梁坠落,我本能盯过去,左眼的查克拉随视线涌出。黑色的火从梁上冒起,眨眼便沿木纹吞过半截。梁落地时溅起带火的碎屑,一点擦着医师的白袖飞过。我喊她退,卡卡西先把医师带离火边,再以土遁抬起一道矮墙,把持续燃烧的梁与我们隔开。那火没有因我移开目光便熄灭;它落在土墙内侧,还在烧着那截木头。
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脸转向没有人的墙。新的火没有继续从我眼里落下,旧火却仍在墙内燃烧。卡卡西叫在场的人绕开它,等封印班来处理,不许谁拿袖子去扑。我用手掌压住眼眶,按训练时停咒印的节奏撤去继续灌入眼睛的查克拉。没有人叫我再试一次。卡卡西站在我和医师之间,确认我能回答他后才问:“看得清我的手吗?”
“别站在我前面。”我仍闭着眼,“刚才差点打到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先别开眼。”
我听见医疗人员拉开封袋,把鼬的药囊、服药纸和现场记录分开登记。遗体由两名医师和保全人员见证接手,卡卡西报出他亲见的时间与位置。我想睁眼确认他们有没有碰乱鼬的衣领,最终只说衣襟里可能还有药,取出时记在清单上。死亡发生在我面前,眼睛也是在那之后变的;这两件事没有使我一夜之间明白怎么使用新的力量。
土墙后黑火还在啃那截梁。封印班到场前,大家退开一圈,医师因此要从更远的门抬鼬出去。我闭着眼听他们喊步子,看见的却仍是他最后握着我袖口的手。我怕自己若此刻睁眼,视线再落在谁的衣服上,新的火会跟过去。卡卡西问我能否跟着他的脚步走,我说能,先让医师过去。他没有把我当成要被压住的犯人,只把一只手放在我能找到的位置,等我自己迈出第一步。
我隔着眼皮听到担架通过碎石的声音,接着是车轮压过门槛。有人来问我是否要同车,我还未能把话说完整,只说先让我看着那处黑火有人守好。卡卡西答应留下封印班和记录员,黑火没熄,也不会被一阵普通水冲进林中。他扶我走出烟里,我仍紧闭双眼,凭他手掌的方向一步步跨过水沟。身后有人念出鼬的名字,为他写下第一份死亡记录。我没回头,也没有说我们已经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