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没说完的答案
鼬先动的是后脚。他并没有朝我拔出的刀尖走,侧身贴向主屋檐下,苦无从低处掠来。那道影子很短,我却知道屋檐下的柱子会挡住我第二步。要追他,得先把自己送进一条只能直进直退的窄路。我压低短刀,沿水沟边的湿石横走,刀背磕开苦无,让它落向自己左侧。鼬不等我看落点,另一枚苦无已钉在木柱上,细线绷起,横过我的膝前。
我收住前脚,短刀削断线结。火从屋檐另一头窜过来,不是扑向我,而是先封住水沟外侧。鼬把唯一干燥的退路留给自己。我看见他结印的肩和袖口,写轮眼读得到动作,脚下的石面却不会因我看清而变干。卡卡西画过的那些圆在此刻派上用场:我不跨长步,先在沟沿踩实半脚,身体斜着过刀线,再贴近柱旁那段火还未到的阴影。热浪擦过背,衣袖焦了一角。
乌鸦声从我头顶响起。下一瞬我看见父亲坐在旧宅,脸朝着门。我知道那不是这片院子,仍被那张脸绊住了一拍。手套里的粗线结刺进掌心,我让雷遁只在刀柄与手腕间轻轻一震,用刀背敲向脚边石块。真实的撞击声和湿地的冷从两处进来,幻象退去。鼬的苦无已在我颈侧。我侧肩躲过,短刀反切,他从刃下退出。第一次挣脱月读之外的短术,并没有让我占到便宜;我失了一步,袖子被自己的火路烧着。
我把袖口按在湿石上熄灭,没有对他喊刚才不算。鼬也不把那次近身当成结束,换到马厩与主屋之间。地面宽了些,他的苦无角度更难借墙判断。我在他前脚落定之前先踏向内侧,刀尖只逼他必须抬起左手。他格住后向外转,我看见他留给我侧腹的空位,照白牙步法短短追半步,却没有贪更远。刀锋穿过衣料,割开他外袍边缘,没有伤到皮肤;他反手在我刀背上一压,使我腕口险些暴露。
刀背上的压力沿手腕往肩走,我若像以前那样硬顶,下一步便只能向后。鼬显然也看出,左手又在袖中动了一下。我把刀柄突然往自己胸前收半尺,右脚先移到木栏外,等他苦无刺向原来的腕口,才沿较短的线把刀送回去。刃尖贴着他的袖子,迫他改变脚尖方向。他用一枚手里剑打在刀背,声响不大,我的手却被撞得偏向空处。我们都没有拿到一击结束的机会,我的鞋跟反而在积水里滑出一道沟。写轮眼让我看见手里剑出手,他看见的则是我来不及重新踩实的脚。
我借刀尖点住地面稳住,心里短促地闪过卡卡西在训练场说的“第二步还能不能走”。鼬不是替我练习的木桩,不会等我把脚摆好。我从马厩断栏间滚过去,木刺划破护腕;站起时,他已用苦无截住出口。我没有放大雷遁硬撞木栏,先将一枚苦无掷向他后方的旧铃,他的视线被声音引开半拍,我才从左侧空处过去。那枚铃掉下,响声连续几次,真实与幻术的边界因此多了一个我能听见的东西。
“你要我恨到什么时候?”我问,刀仍顶着他的苦无。
“你已经知道了任务。”他借力退开,“还需要我说什么?”
“月读里那些夜晚,是你后来自己加上的。你想把我变成什么?”
他没立即答,手里的苦无却沿我刚才漏出的腕口刺进。我用刀柄挡下,脚步被逼到马厩旧木栏旁。木栏后是空的,踏错会摔进积水沟。我开咒印第二状态,纹路沿颈侧往外扩,身体骤然轻了一截。这是我第一次在真正对敌时试它,训练场上能主动关掉,并不保证此刻也能轻松收住;所以我只给自己一次短窗口。力量上来时,我没有直撞他的正面;先缩刀,把刀柄从他苦无内侧穿过去,再在他收手的半拍里切向肩前。雷遁附刃只亮了刀锋前一线,足以让他撤开。鼬衣袖裂得更深,露出里面一只小药囊。
药囊撞在木栏上,一枚药片掉进水里。他的手先去按药囊,动作比刚才慢。我已经从他侧面得到短短一个攻击口,却没能顺势击中要害;鼬的另一只手抬起,一股热逼我收刀。我退回干地,主动关掉第二状态。新研究允许我在短时使用后保持站立与握刀精度,第二次启动却需要恢复。颈侧热意散下去,脚踝像在提醒我别把刚才那一步当成永久的速度。
“药是做什么的?”我问。
“你现在还顾得上问?”
“我刚才顾得上看见。”
鼬拾起药囊,指尖在封口上停了停,取出一片吞下。他没有给病名。我也不能凭药片颜色知道它管什么,只见他吞得急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接着又强行将呼吸压回平常的长度。我知道他可以借此骗我停手,便仍握刀和他隔开数步。
火沿主屋旧木板爬上来,屋檐下开始掉碎灰。鼬把我逼向院门,我反而借门框的窄处限制他两只手同时结印。苦无与刀连续碰了四下,前两下他压着我,第三下我收刀让他的力落空,第四下我用短步换到他右肩外侧。没有任何一招能决定这场战斗;每次得到的位置都要用下一步守住。鼬似乎想再用幻术,眼里的纹路一变,指节却不自然地僵了一瞬。我刀尖停到他的肩前,距离近得能划开衣料。他身体一侧,躲过刀口,呼吸却突然乱了。
他的脚在门槛前顿住,我没有因此把刀递进喉咙。那一瞬我仍以为他在诱我,便用刀背试着压他的苦无,准备若他反击就向沟边撤。他的握力果然回来,苦无抬高,我以为判断对了;紧接着它又无缘无故落了半寸。他用过多次幻术,我不敢信自己的眼,低头看泥地。那里有两滴新血,不在我的脚边。鼬似乎也看见了,先把身体移到能挡住血迹的位置。若他要我只记住他还能打,我已经看到了他藏不住的那一下。
“你今天吃的药能撑几次术?”我问。他没有作答,反而抛出三枚手里剑。我打落一枚,侧身避开一枚,第三枚钉进身后的门。它们仍准,却没有刚才那种一枚接一枚逼我失去退路的衔接。他在调整呼吸,我也在等第二状态的冷却过去。我们隔着半条空院,谁都没有承认这场战斗已经换了东西。屋檐上的火却继续蔓延,告诉我不能无限等下去。
他扶住门柱,咳嗽先是很轻,随后有血落在手背上。我握着刀,怀疑这是他准备的第二重术。三勾玉能看见查克拉的变化,却不能让我直接读懂一个人的肺和血管。我在半步外等他重新抬手;他没抬,膝盖反而碰上门槛。火已烧到檐口,一块瓦落在他肩旁。我用刀背把瓦拍开,顺势看见药囊里有分次服用的刻痕,最上层已经空了大半。
“鼬。”我叫他。他抬头想说话,血先从嘴角溢出来。刚才短促的换气、药片和失准的手在我眼前接到一处,仍不等于我能宣布他是什么病。我把刀尖压低,问他能不能走。他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,下一口气没能接上。
我发出约好的医疗讯号,烟光穿过驿馆上方。卡卡西会按计划在外围看见。传讯卷轴上只能写有限几个字,我写“咳血、呼吸困难、意识尚清、服药不明”,把药囊编号也描上去。手指沾了血,纸被我捏皱了一角。我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追了这么多年的人,正坐在燃烧的屋檐下,而我能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他挪到不会被砸中的地方。
我先把马厩水槽里剩下的水泼向旁边的草地,防屋檐塌下时火顺风舔过去,随后试着扶鼬起身。他一开始还想把我的手拨开,结果只碰到护腕破口。我看见那上面木刺带出的血,与他指边的血混在一起,忽然想起我们在族地练过同一套投掷动作。那时他能徒手接住我扔偏的木苦无,我不肯承认是自己瞄错。如今我扶住他,又怕他把这当成我愿意停止追问。我告诉他,救他和让他回答并不矛盾。他闭眼听完,没有再推我的手。
我架住鼬一边肩膀,他想推开,力气却不足以站起来。“没说完。”我说。
“你要的……答案,”他断续道,“不是都在纸上么。”
“纸上没有你为什么让我看那一夜。”我把他带到马厩外的空地,“你还欠我这个。”
他看着我,没有再把火影、族人和未来摆到一句话里。他说当年以为只要我恨他,村里就不会怀疑我知道什么;后来再见我时,他发现我追得越来越近,却还是选择用月读推我走。他承认这是他的选择。我问他如果我真的在大蛇丸那里死了呢。他没有一个能把那种可能说成值得的理由,只有一声压在喉间的呼吸。听到这里,我并不觉得胜了。鼬的选择伤了我,村里签字的人也不能因他将死便从纸上消失。
我把他移到低墙旁,才发现自己关掉第二状态后腿上一直在发颤。我还能站,也能继续应敌,若再勉强开启,未必能在医疗班来时扶他走稳。我先把一段断木拖到风口外,坐在他侧前方守住院门。鼬看出我在防备,问我是否怕晓的人突然来。我说也怕他趁我移开眼再给一个幻术。他没生气,只说该怕。那句难得诚实的话让我更想问:他既知道我会怕,为什么过去偏要让我连醒来都以为仍在月读里。问题到了嘴边,我又听见他胸口勉强拉进空气的声音,只能暂时把话留在那里。
我试着用刀鞘在泥地上划出医疗班进院的路线,避开还在落灰的屋檐。鼬看我忙这件事,轻声说我不必这样。我说他有没有资格受救治,不由他此刻一句话决定;等他能好好呼吸,再继续争。他想反驳,最后只是靠着墙闭了眼。我把药囊放在他能看见的位置,怕他误以为我已经把东西收作证物,也怕自己因这番争执忘了交给医师。
传讯卷轴亮了一下,卡卡西回信说医疗班已出发。鼬靠着低墙,手指仍像习惯那样想把药囊收回袖中。我拦住,让药留给赶来的医师。他看着我,终于没再争。屋檐一段木梁轰地塌下,我们离它尚有几步。烟里我看不清村子方向,却知道有人已经沿那条路赶来。我把短刀插回鞘,双手空出来扶稳他肩背,第一次希望刚才这场架能停得再早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