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留下的眼睛
返村的医疗车比去时走得慢。医师在车里照看鼬的遗体,车帘一直垂着;我与卡卡西骑在两旁,每经过一处岔路,押运人便在路簿上记下时刻。天色暗时,车后那盏灯亮起来,照着轮子碾过的小石。我闭眼休息片刻,再睁开时先确认自己看向的是空路。新眼纹没有立刻出现,眼后仍像留着一处没有熄透的热。我不敢借写轮眼去看帘内,卡卡西也没催我试。
村口由保全组接车。两位医师先报现场封袋数,再同押运人核封条有无折损。鼬的药囊、服用纸、衣襟中的另一小盒药和现场土样分开登记。我站在旁边听见“遗体一具”,开口让记录员把宇智波鼬的名字写在前面。他抬头看我,随即改了。那不是一件能改变结果的事,可我不能让他被一串没有名字的货物编号带进村。
小樱在医疗班门口接手,她先问我是否有受伤、是否用过新瞳术,再问鼬从咳血到失去意识经过多久。我的袖口有火灼和擦伤,她让另一位医师先替我处理,自己打开现场症状记录,与跟车医师一项项核。我把我看见的动作失准、吞药和咳血时刻说清,也说自己不知他此前多久病了。小樱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一上来问我还撑不撑得住,她工作时得先把危险的事找出来。她听到黑火曾误燃木梁,便在我病历旁另写观察,叫我在复查前不要单独训练万花筒。我想说自己已停止继续引火,想到梁上余火仍险些烧到医师,后来还得隔离封存,还是签了收知。
“你可以坐下。”她说。
“坐了也得答这些。”
“答完再坐。”她收起笔,“我刚才问的是病人家属,不是任务队员。”
我拉过椅子,坐在验收桌旁。卡卡西替我核了另一份押运清单,让我亲眼看见现场封袋入哪间库。遗体进入医疗保护室,门外的守卫从保全组换成医疗班;更替的时刻和双方名字都写下。医师没有当场对鼬作结论,只说初查显示长期用药和严重的内脏病变迹象,须继续检查。那句“长期”使我想到驿馆里掉进水中的药片,也想到我盯着他衣襟的那一瞬。我问若我们一开始不动刀,会不会有时间把他带回来。医师没有用一句安慰堵我,只说根据现场急变与现有病程资料,救治窗口很可能早已过去,完整判断要看尸检和药物记录。她说“很可能”,不是为了给我留一个会复活的希望,而是她不能替尚未完成的检查签字。
第二天纲手亲自来医疗班。她读过初查,询问我是否愿意接受必要的病理取样。鼬作为晓的成员还涉及身份核验与任务证据;作为死者,他的遗体也不能随便被拆成材料。我要求写明每一项取样的目的、负责医师、保存期限和之后如何处理。纲手答应,说明其中涉及可能的传染与不明药物,医疗班必须弄清。我把同意限定在列出的项目,要求若扩项再通知我。卡卡西在旁做见证,没有替我签名。
“现在还有一件事。”纲手把另一张清单推来,“他的双眼。”
我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昨天刚转好的视线又不稳。鼬的眼睛曾让我在月读里看见全族死去,也曾在驿馆最后一刻望着我。把它们写成可取用的材料,我不愿意;让它们在没有记录的地方消失,我更不愿意。纲手说明医疗班会在必要检查后作独立封存,眼球保存有时限和条件,处置依据来自遗体管理规则及近亲异议、授权记录,不等于现在就决定移植。她问我是否有鼬生前明确的书面意愿。我没有。他临死前没说“拿走我的眼睛”,我不会把他碰过我袖口的动作翻译成那个意思。
“先保存。”我说,“我不同意任何人拿它做实验。将来如果涉及我,需要我另签,医师另评。现在不移植。”
纲手把我的要求逐条写入。医疗班双人见证封存双眼,编号分别对应左右,归属与使用授权栏记“待近亲及医疗审查,禁止擅自取用”。封存地点由纲手和医疗负责人掌握,清单给我一份,钥匙不交我。开封须双重签名和理由,我可以申请查保管日志。这些字使鼬不能回来,也不能使我忽然愿意换眼,却把别人可能伸来的手挡在了可查的门外。
午后,两名医师按上午获准的项目完成第一批取样,再将双眼分开封存。初步检验意见只列出已看见的器官病变和现场记录中的急性出血、呼吸衰竭;药囊及服用纸表明他曾持续用药,具体药物作用、病名和病程仍待完整检测。纲手告诉我,按已经看见的病程,就算驿馆里早一刻发信,不能把衰败许久的器官恢复到可逆阶段。我问她如果我在查到真相的那天立刻见鼬,能不能送他来。她说“见到他”本身并非我能安排,病程也不会为一份调卷令等住。她不替我算一个永远无法重来的时间差。那句话很冷,却是她能负责说出的范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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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野傍晚才来,衣袖上还挂着第十班的任务牌。她在门外先问小樱我能不能见客,小樱看了她一眼,说半个时辰后还要复查眼睛,叫我们别走远。她们两人短短几句,像从前那样熟,谁也没有把另一人的位置让给我。井野进来时没问鼬最后说了什么,只把我忘在任务室的短刀交给我。刀已经擦净,鞘边那道钢线痕还在。
“卡卡西说你要核文件。”她看见桌上几张清单,“需要我读一遍编号吗?”
“我能读。”
“那我坐一会儿。”
她坐在对面的椅子,没有伸手碰我,也没建议用山中的术替我整理什么。我看见她任务牌背面还有没擦净的粉笔字,问她今天去哪里。她说第十班替一处补给路口做了短时警戒,鹿丸嫌旧地图比任务本身还难看,丁次路上买了两袋点心,回来时只剩一袋。说到阿斯玛惯常站过的那个位置,她的声音停了一下,随后把任务牌转过来,继续讲鹿丸改过的路标。我没让她说更多。阿斯玛才死不久,她不是一张专供我靠着的椅子;她愿意在自己的任务后坐这一会儿,已经是她作出的选择。
我把双眼保管清单递给她看可公开的一页,问自己是不是把“未来可能使用”那栏签得太快。井野逐字读完,指给我看禁止擅自取用与另行授权两处,说现在签的是保存和限制,决定以后再做。她没有说我将来该不该移植。她拿起笔,发现一处左右编号在我抄的备忘里写反了,让我改正。那一笔改完,我忽然觉得今天总算做对了一件具体事。
复查时间到时,小樱来敲门。她看见井野还在,问她要不要一道去吃饭;井野说第十班约了交记录,她会晚些再去。小樱没取笑我们,只把我带往检查室,核新瞳术后有无持续出血与视野缺损。检查只能证明现在没有明显异常,不能保证以后连用无害。她把这一句写进报告。我想问她从前那件事如今是否仍使她难过,看到她正在调整灯角,便知道这不是我该拿来填静默的题目。
复查后,小樱领我走过保护室外的长廊。门上没有写鼬的名字,只有医疗班编号;她知道我看见了,先解释外面来往的人不该从门牌知道谁被送来,里面的登记却写得清楚。她让值班医师在门口把封条和温度记录给我看,并没有替我开门。我问如果完整报告还要几天,今晚遗体会怎样放置。值班医师说已按保存要求入室,第一批取样与双眼封存已完成,明日双方见证核验已封样本后再送检,任何人不能自己进去查看。我把他的姓名记在夹页上,说我明天会来。这些话琐碎,我仍一条条问;若我此时连鼬身体去了哪里都不肯确认,等到真正要告别时,也许只剩别人告诉我“已经处理好了”。
小樱陪我走到楼梯口,才说她小时候曾以为自己只要学会医术,就能赶在所有坏事之前。如今她每天做的更多是告诉病人和家人,哪些已经无法补救,哪些还能照顾。她没有拿这话教我放下,只说鼬的报告她会按程序看,不会为了让我舒服改掉其中一句。她又指指我眼睛:“你的复查也一样。今天没缺损,明天若有就写明天的。”我说知道。她没有再问我和鼬在驿馆说了什么,我也没借她的医疗身份让她替我评价哥哥。下楼时,她被另一名护士叫去救治新送来的伤员,匆匆转身,连道别都来不及。我看着她一边跑一边扎紧散开的袖口,想起她在医院给我送过护腕;那时她已说要学会看伤的位置,如今她确实在做。
井野没有在医院门口等我。她早说了要回第十班交任务记录,路边也没有一辆突然为我留下的马车。我沿街走,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点心铺,店主正在数剩下的串。我想起刚才她讲丁次只剩一袋点心,差点走进去买一份,最后没进去:我们还没有熟到我可以拿这件小事替她安排一个回家的夜晚。我只在任务牌上补了一句谢谢她核编号,托值班人明天按正常渠道交给她。若她看到,回不回都由她决定。
夜里我在住处把遗体与双眼清单各放进不同的夹层。窗外有人走过,谈论明天的任务,声音很快远去。我取出一张旧练习纸,上面有鼬当年替我改过的手里剑角度。墨线被我带着搬过几次家,边角已经起毛。我没有把它夹进任何审查材料;它不能证明他在灭族之夜受了什么命令,也不能给我一份病理结果。它只说明我曾经确实向他学过,连我这些年瞄准的方式都还留着他的手法。我把纸放回抽屉,再确认医疗班那份清单没有被风吹到窗外。
鼬仍是杀死族人的执行者,也是刚死的哥哥。我无须今晚就把其中一面压掉。双眼在医疗班封存,我自己的眼睛尚未学会安稳地看人;短刀放在门边,明天还要去复查。我吹灭灯,手没有去摸那份未来移植的空白申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