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白牙留下的步子
木刀的柄比我惯用的苦无长,握紧时,手掌与刀尖之间隔着一段不肯听话的木头。我将它横在身前,卡卡西却还在检查我脚下那条白线。
“你往后退半步。”他说。
“再退就站出圈了。”
“所以你刚才站得太近。”
训练场角落用粉末画了一个直径不到两步的圆。我原本以为卡卡西会从正面对我出刀,在圆里转起来才发现,距离短得连抬手都要考虑会不会撞上他的肩。左臂拆去固定不久,我先前举到第三条刻度就停。今天森井允许练不负重的动作,卡卡西拿来的两把木刀却连木刺都磨平了,怕是被医院的人仔细检查过。
“你很喜欢把练习缩得这么小?”我问。
“你能从这里出去,我就把圆画大些。”
他一手拿刀,另一手拿着一页折旧的纸,没有开启写轮眼。我先打开三勾玉,盯住他的肩。他刀尖轻抬,我看得清手腕向内旋的起点。正准备从空处切进,他却换了支撑的脚,身体斜着越过我的刀线,木刀沿我前臂外侧点到肩头。
“一次。”
我收刀转身,他已站在圆另一侧。我刚才盯着他的手,没看见他那只脚在抬刀之前就把重心移过去了。我要求再来。第二次我从脚看起,提前朝他要去的位置踏过去,刀尖将要够到他时,他的后脚在地上短短一滑,身子贴着我的刃线转开,木刀停在我的肋旁。
“两次。”
“你刚才让了一步。”
“你也追了一步。”
卡卡西把刀抬起来,用刀身敲了敲地面。他让我在地上留意两处脚印:第一处是他准备变向的起点,第二处离圆边只有半只鞋宽。那点地方原先就在我刀尖旁,我却把整把木刀送往他身体原来的位置,横过来时被自己的手臂挡住。
“再来。”
“先别盯眼睛。”他说,“让我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脚动了。”
我收起写轮眼。世界变慢的感觉消失,卡卡西那只脚更难看清了。我改看他腰侧和两脚之间。他刚做出第一步,我便用木刀去封路线。这回他没有转过去,只把刀柄往下一压,撞开我的刀尖,沿着我刀不能立刻回来的方向进来。
“三次。”
我想把刀从他手下抽回来。他却收住力,叫我停在原处。“你的刀从这个角度回来,手腕要绕一大圈。”他松开相碰的木刀,让我慢慢走一次。我把刀尖退到身体前方,再沿短一些的线送出去,肩膀没有刚才那样被扯住。
“现在呢?”
“能回来。”
“慢慢能,快了也得能。先从慢的练。”
我不喜欢这种速度。他不用写轮眼也能击中三次,我却要在一把木刀上练如何收回半尺。但他没有只说“照我做”,而是让我握紧刀,自己站在我刚才的位置,故意沿原来的大弧线回刀。我看见他腕口暴露,那道空位长得足够放进一枚苦无。
“换你试。”
我沿短线出刀,他抬刀格住。刀身相撞不响亮,只发出两段沉闷的木声。我继续压,他没有与我比力气,而是撤了后脚。我的刀顺着空处滑下去,刚才被我抓住的半尺又还给他。
卡卡西在圆边画了第三个小点。“你的脚留在这里,所以手只能跟着过去。”
我们在这一小块地方来回走了十几遍。脚下粉末被踩得模糊,我的刀尖也一次次被带偏。我终于在他撤步时先收住前脚,没有追空,再用短线把刀送到他转身后的肩前。卡卡西及时立刀挡住,木声离他的面罩近了一点。
“这次我没出圈。”我说。
“圆快没了。”
“你画得太浅。”
“明天我带更多粉。”
※
休息时,他把旧纸摊在一块平石上。纸上不全是字,更多是脚印和刀尖方向,旁边有几处被重新涂过。写“先移承重脚”那一行的墨色比其他地方淡,像过了许多年才被补上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?”我问。
卡卡西的指尖停在纸边。“有几页是他写给我看的,这张是我后来按记得的动作重新画的。那时候我嫌这些步子慢,想直接学他在任务里用的刀。”
我听过旗木朔茂的名字。白牙在木叶的故事里,既像能一刀结束战斗的人,也像很久没人愿意提起的名字。我望向纸上那几个被擦过的点,问他是不是有一套完整刀法藏在别处。
“没有能拿出来从第一式教到最后一式的册子。”卡卡西把纸角压住,免得风吹起,“他教过我的步子、距离和手上的判断,我记得一部分,后来自己也改过。你要学,得跟着我把适合你的地方练出来。”
“他的刀呢?”
“早毁了。”他抬眼,“别打算盘算那把白光查克拉刀。我这里有的就是两把木刀。普通训练刀等你能握稳再说。”
我拿起自己那把,端详刀身。木纹从柄一直延到尖端,前半截有一处浅浅的练习划痕。它不锋利,也不会发光。在卡卡西手里,刚才却有三次先落在我身上。要是白牙当年也是从这一步开始练的,名字有多响也没替他把脚挪过去。
卡卡西翻开另一页给我看,上面记录了三个不同长度的步幅,旁边写着“第二步还能不能走”。他问我选哪一个。我指最长的,想说用它够得远。他让我站起来在石前试一次。第一步跨出后,我的后脚得拖很远才能跟上,原本能收回来的刀又被拉到肩外。
“那选中间。”我说。
“再试短的。”
短的看起来像原地挪动,做起来却能在他转到侧边时迅速跟上。写轮眼看清他从哪儿来,我这次的脚至少有机会把我送过去。我把三种距离各走了几遍,在纸上最长那行旁边画了个叉。卡卡西看见,说别急着否定,长步在追击时也有用,问题是我想用它在贴身距离转弯。
他把两根枯枝插在石前,一根当对手的肩,一根当退路尽头,叫我拿木刀从它们中间通过。枝条离得很近,我第一次抬刀便碰断了肩旁那根。卡卡西把它拾起来,换一端插回去。这回我特意压低刀尖,脚却跨得太大,踢翻了后面一根。他重新插好,连着做了两次,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小时候也踢翻过不少。
“你那页纸上还有多少这种圈套?”我问。
“这不在纸上。”他说,“我刚想到的。”
我怀疑他只是很想看我踢树枝。第三次,我不急着把木刀伸出去,先确认后脚还留着能收的位置,再从两根枝中间侧身过去。枝叶擦到衣袖,没有折断。卡卡西让我站住,从侧面看我的刀:刀尖过了对手肩,刀柄却离自己胸前太远。一旦有人从另一边靠近,我收不回来。
我按照他的提示将右手退了半寸,刀身斜过来,留出另一侧的空。他拿起一枚落叶,顺着空处扔来。叶子碰到木刀背,被弹到地上。“在这里能挡叶子,”他说,“明天再看能不能挡住我。”我把落叶捡起夹在旧纸旁边,免得它被风吹跑。
随后轮到卡卡西从两根枝条间走。他故意用我第一次的大步跨过去,身体摆得像要跌倒,却在最后一刻换了重心,木刀仍稳稳停在两枝中间。我看见他的前脚脚尖先点地,脚跟根本没把重量全压下去。
“你骗我,长步也能转。”
“能。你先学会小步转,再把它拉长。”
我照样试,脚尖刚碰地就想借力,木刀先碰上枯枝。卡卡西笑得肩膀发抖,我把折断的枝条插到他鞋边。他把它拔出来,重新放回原处,示意我别把练习当成报复。我们又试了几轮,直到我能连续两次穿过枝间而不碰断它们,才回到画圆的地方。
他把纸折回去,没有交给我。我以为他怕旧纸坏了,他却说要等我自己写出训练记录,再对照这页上哪些还用得上。那张纸没有给我一个可以照抄的答案,这一点和我起初想象的师传差很远。
※
下午我们把圆画到两步半大。卡卡西说最后一轮只试一次,答应我能用写轮眼,但不能用雷遁。他的刀尖指着地,似乎留出整个上方。我知道那是等我先伸手,便绕着圆移动,逼他先选位置。
他脚跟转向左边。我照早上的短步追,刀尖压住他可能抬手的线。他没有像前三次那样斜移,反而把刀柄送过来,打在我的木刀背上。我本能想硬压,右脚却已站到圆边,再压下去会把自己拖到外面。
外廊那堵墙忽然在眼前:退路不能等到撞上去才找。我把木刀往身前收了半尺,左脚先撤,右脚跟上,刀尖仍对着他胸前。卡卡西的木刀擦着我的袖边过去,没有点到肩。
我得了一个能继续走的位置,立刻前踏。他的膝盖一沉,木刀从下方挑开我的刀。我胸口一空,接着被他用刀背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又输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换了走法。”卡卡西放下刀,“你刚才逼我换的。”
那句话听起来像夸人,实际仍是我输了。我抬手把袖边那道木屑拍掉,要求再试。他指向医疗班贴在训练牌上的时限,告诉我今天到此为止。我看见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,后面还有“左肩不负重过量”的提醒。
“你什么时候把这个贴的?”
“森井贴的。她担心我装没看见。”
“你会吗?”
“她有我的病历。”
我将木刀横在臂弯里,和他一同收起地上的练习粉。卡卡西允许我把木刀带回去,条件是晚上只练十次撤步和收刀,每次都要留出下一步能走的地方。超过十次也不会有奖,他说,明天倒可能被森井从手里没收。
路过医院门口时,我握着木刀的手被森井看见。她先查看左肩活动范围,确认没有新肿,才给明天的复查画上圈。前一天她准我回住处休息,要求按时来复查;我带走小樱送来的换洗物,护腕也已经放回门边柜上。木刀在我手里没有变成别的东西,纸上的圈也还要一个个走过去。我把它带回住处,进门时先看了看柜上的护腕,把木刀靠在旁边,没有碰翻。
院里地面比训练场窄。我选了三块砖,慢慢走第一遍。木刀收回时,刀尖停在自己能再迈一步的位置。
第二遍,我把门槛当成对手会伸来的脚,先往旁边撤。刀没有碰到柜角,鞋底却把一只空水桶踢得滚出门去。我追过去,木刀夹在腋下,正好遇见邻居在墙外收衣服。她看了看桶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刀,问卡卡西是不是把扫院子的活也算进训练。我把水桶提回来,说他只教了别把路堵死。她说那我学得还不够,桶已经把她家的门口堵住了。
我把桶重新放到远一点的墙边,回到砖上。第三遍,脚先找下一块能踩的地方,刀随后收回。动作慢得足以听见隔壁屋檐滴下的水。走到第十遍时,左肩没有替右手乱抢力,院门也没再被我撞到。卡卡西要求的只是十遍,我却在最后停了很久,试着记住每次木刀回到胸前的距离。
我把刀靠回柜旁,拾起落在鞋边的那片枯叶。白天它被刀背弹开过,现在叶脉仍清晰。我将它夹进自己的空白笔记,不写“白牙”两个字,只画了三块砖和水桶挡住的位置。明天卡卡西若再问第二步能往哪儿走,我至少有一处不必靠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