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草忍
第四十四演习场的铁门一直延伸到树林两侧。门后没有路,只有一棵接一棵的大树,树根从地里拱起,比人还高。鸣人隔着栅栏往里望,兴奋得像是马上要去野餐。
红豆让所有考生先听规则。我们各队会拿到一份卷轴,分成两种,必须在五天之内凑齐一对,带着三名队员赶到森林中央的塔。她说到这里,拿出一叠同意书,要每个人签名。里面会死人,主考官不承担责任。
鸣人还在冲她叫嚷,像是只要声音够大,就能把警告压过去。我看着门后的树冠。要在这种地方找到另一支队伍,再判断他们拿的是哪一种卷轴,光有胆量没有用。
一道寒光擦过鸣人的脸,钉进他身后的树干。他的声音停了。红豆掷出的苦无还在微微颤动,她已经到了鸣人面前,盯着他脸上的细伤,警告他别把森林当成玩笑。
一个戴草隐护额的考生走近,把苦无递还给红豆。那人长发遮住半张脸,舌尖从唇边一掠而过。红豆转过身,另一把苦无已经抵到对方脸旁。我看见那人仍在笑,目光却从红豆肩侧扫向我们。鸣人伸手擦过脸,血还沾在指尖。
鸣人摸了摸脸上的细小伤口,立刻又叫起来。我没有附和。红豆只是擦过他的脸,已经使他闭上了嘴。她所说的危险,等铁门打开就会落到我们自己身上。
签完名字,卷轴交到我们手里。小樱确认收好,鸣人催着开门。栅门升起时,林中的潮湿气味涌了出来。
隔着一段距离,其他入口的铁门也传来响动。队伍会从不同方向进林,起初还能用脚印和折断的草茎判断谁走过,越往里去,枝叶遮住的地方越多。小樱把卷轴压进衣服里,免得一跑就露出来。我又看了一眼刚才递还苦无的草忍;人群已经散开,长发与护额也隐进了另一处门后。
我们跨了进去。
没走多远,鸣人说要离开一下。小樱嫌他在这种时候还顾着那种事,我让他快去快回。等在原处也危险,我们站在树下,留意四周草叶的动静。
他回来得很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我先看见他脸,再看见那块擦伤的位置。刚才的血痕不见了,皮肤干净得连一条线都没有。他向我们靠近,脚下很轻,视线却始终落在小樱带着的卷轴上。
我从侧面出手。他抬臂格挡,比平时的鸣人利落得多。
“佐助!”小樱惊叫。
“他不是鸣人。”
对方不再装傻。烟雾散开,一个陌生考生退上树枝,仍盯着卷轴。他想从侧面掠向小樱,我先一步逼近,手里剑切断了他的路线。交手只有几下,他便带着伤离开,钻入树影。
我在附近找到了真正的鸣人。他被绳子绑着,脸上那道划痕还在。解开束缚以后,他总算能和我们重新会合。
我看着绳子勒过的地方,又看向小樱。假扮者离她和卷轴已经很近,若我迟疑一瞬,便有可能让对方得手。往后进入视线的人,即使长着同伴的脸,也不能直接放到身边来。
我提出暗号。内容故意编得很长,长到鸣人听了一半就开始抗议。他记不住才好;有人若为了骗过我们,把每个字都背下来,同样会露出破绽。小樱认真重复了一遍,鸣人还在要求换个短的。
风声骤然从上方压来。
树枝断裂,三个人分别跃开。落下的影子撞碎了我们方才站的地方,潮泥与木屑向四周飞散。我抓住近处一根枝条翻上去,已经看不见鸣人。小樱落在另一侧,抬头寻我。
“暗号。”我说。
她把那段绕口的句子一字不差地念完。我点头。又一个鸣人从树间窜出,停到我们面前,喘着气,也把暗号完整背了出来。他的声调学得很像,连脸上的伤都补了上去。
我本来还留着一丝可能:鸣人会不会真的听进去,一遍便记住了。可他刚才听到后半截时,分明已经插嘴要求重说。眼前的人却连那几处他嫌啰嗦的词都接得顺畅,仿佛事先在心里排过一遍。小樱向我看过来,嘴唇微张。我没等她开口,以免提醒对方再换一种说法。
我却已经动手。
那家伙愣住的瞬间,苦无逼到他面前。他闪开,抬起脸,眼睛里没有鸣人被冤枉时那股恼火,只有一种冷而专注的兴趣。
“鸣人不可能记住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那张借来的脸随着烟雾消失,露出先前在门边见过的草隐护额,以及垂到肩头的黑发。
我和小樱同时后退。
那人的目光移过来时,我的身体僵住了。眼前的树还在,叶片也还在晃动,可我像被什么压在原地,只看见他向我们靠近。刀刃穿进身体的景象突然清晰得过分。我知道那并没有发生,背后的寒意却无法因此消退。
小樱叫我的名字。我听见了,手却没有立刻抬起来。
我试着把视线从那人的眼睛挪到脚边。泥土里有方才断枝砸出的浅坑,坑边还留着自己的鞋印,一切都在原处。只是每当我准备出手,脑中先浮出的都是刀刃已经刺进来的结果。额角的汗滑到下颌,我没有力气伸手去擦。对方不过往前迈了一步,我的腿便想退,退路却也被想象中的蛇身堵住。
对方没有急于追击。他手里出现另一份卷轴,故意让我看清,然后张开嘴,把卷轴吞了进去。那动作让小樱退了一步。我盯着他的喉咙,再看向我们自己的卷轴。他拿着我们所缺的东西,却连争夺的机会也不给。
跑。
这个念头很明确。我的腿却还记得方才那一瞬间的恐惧。巨蛇从树干后破土而出,粗大的身体盘住树木,尾巴一甩便把我们立足的枝条打碎。小樱跃向另一边,我顺着断木落下,鞋底陷入湿土。
那草忍跟了过来。
我能看见他的方位,也能判断手里剑该从哪里掷出;可每一种应对之后,都有更糟的结果等着。小樱离我不远。鸣人还不知在什么地方。要是这一击逼他出手,我们三个都会死在这里。
“卷轴给你。”我取出了卷轴。
小樱猛地转头看我。
我避开她的目光。考试失败还可以重来,人死了便什么也没有。至少此刻我这样想。草忍望着我,像在等我把那只手再伸远一点。
我把卷轴抛了出去。一道橘色身影抢在草忍之前接住了它。
“你在干什么!”
鸣人站到了我们之间。衣服被树枝划开几处,脸上多了泥,却没有退开的意思。我还没把卷轴要回来,他的拳头已经打在我脸上。
脸颊猛地偏向一旁。我稳住身体,恼火地抬眼看他。他却先问我是不是被人冒充了。若我真是佐助,怎么会乖乖把卷轴交出去?
那句话比刚才的杀气更叫我难堪。
我叫他离开。他却反问,把卷轴给了对方,又怎么保证我们能活?草忍仍在笑,没有给出我盼着的那种保证。
巨蛇向鸣人攻去。他迎了上去,身上忽然涌出一股陌生的力量,动作和力量都与刚才不同。粗大的蛇身在树木间翻卷,他被逼开以后仍扑回来,硬是把逼近的蛇头打了回去。
另一阵风压迎面压下。我抬起头,蛇头正转向我,张开的嘴越来越近。脚下还没有动,鸣人已经横在我们之间。他迎住那道攻击,将我和小樱留在身后。
那是什么?
鸣人偏过脸,朝我看了一眼。
“没受伤吧,胆小鬼?”
他把我在村外说过的话,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。
脸上挨那一拳的地方仍在疼。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。他就在眼前,明明承受着攻击,居然还有余力回头看我。我却连一句反驳也说不出来。
草忍看着鸣人,脸上的兴味变了。他贴近鸣人,手掌猛地按向鸣人的腹部。鸣人身体一僵,方才那股力量像被截断,整个人从高处坠落。
“鸣人!”
小樱跃过去接住了他,落地时被冲力带得后退。鸣人没有回应她的呼唤。
刚才那股力量消退得太快。我看着鸣人的手垂下去,若不是小樱从下面赶上,他已经摔在盘根交错的地面。她半跪着托住他,另一只手还在试他的呼吸。草忍没有去追他们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他立在树旁,等我重新抬头。对手要的仍是我,这一点从他的视线里已经足够清楚。
草忍的视线又回到我身上。
我想起鸣人刚才的眼神。他不知道对手的底细,也看得出我们有多危险,却还是站到前面。平时吵着要赢我的人,刚才居然先为我挡下攻击。
我把手从卷轴旁移开。
刚才愿意交出去的东西,这一刻已经不可能再递给那个人。我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双眼。树枝、蛇身、草忍移动的轨迹在视野里逐渐分开。他的速度仍快得惊人,至少我能看到他将从哪里来。
手里剑从两侧交错飞出。他闪开第一枚,脚步却被后面拉紧的钢丝牵住。我跃上树干,借枝条转身,钢丝绕住他的身体和手臂,一圈接着一圈收紧。
“火遁·龙火之术!”
火焰沿着钢丝疾冲过去,照亮他脸上的笑。热浪打得我睁不开眼,树皮噼啪裂响。小樱护着鸣人退到更远处。我落下时仍盯着火光中央,不敢以为这一击已经结束。
钢丝绷在手指间,火沿着我拉出的直线往前走,连退到树后的空隙也被照亮。先前被巨蛇打碎的枝条在脚边着了火。我松开一端,踩着湿土退开,防备他突然从火的另一侧冲出。那个人没有挣扎的叫声;我听到的只有燃烧声,便知道还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。
那人从火里抬起头。被烧坏的面皮剥落,露出另一张苍白的脸。长发下的眼睛依旧紧紧追着我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。
我再掷出苦无。他已经脱开钢丝,距离近得连后退都来不及。我举臂挡在颈前,他却没有照我预想的方向出拳。那张脸向前伸来,仿佛颈骨根本没有尽头。
我听见他报出名字:大蛇丸。
他又说,若我想知道更多,便要活着通过这场考试。我还没问他到底想要什么,他手里的卷轴已燃起火。我刚才打算交出的那一份被烧成黑灰,落在地上。
他的牙齿刺入我的颈侧。
疼痛从皮肤下面猛地散开,向肩、胸口、背脊延伸。我想把他推开,手指却不听使唤。小樱的声音越来越近,鸣人仍没有动静。树枝在视野里晃成一片,火焰最后的光也跟着暗下去。
我落到地上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