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方位先于人
第二声响在河沿,比桥板开裂更低。我往下看,一只带钩的铁爪正攀住桥柱,钩后接着细绳。刚才那根从木板下伸来,眼前这根却从水面下抬起;若川濑再迟半步,就会被两边夹住。
“下面有人。”我说。
井野已站到川濑侧后,没有贸然把“有人”改成某个名字。林缘还有她先前感到的活体,桥下的水又让两处位置难分。卡卡西朝河沿掷出苦无,铁爪松开,一只手缩回桥底。对岸戴斗笠的人趁我们看水面,开始沿破板冲来。
鹿丸的影子伸上桥面,斗笠人用一片碎木挡了半息,给河下的人争出抬头的机会。我从右侧踏上尚稳的桥梁,刀背拨开飞来的碎木,没向水里刺。挑担的路人正从桥边绕下,衣角贴着河沿;在井野那句“右侧有活体”里,他与桥下的人几乎压在同一个方向。
“让路人先离水。”我对丁次说。
他一手扶着川濑,一手把木梁顶回原位,没法再长出第三只手。川濑这次自己拉住路人的挑担,叫他沿堤上去。路人还想捡掉在水边的一筐菜,被川濑拽着离开。菜被浪冲散,那人的骂声却渐渐远了。
我拔刀向桥下挥去,先切断钩具回收的路线,逼那人露出肩膀。雷遁若在湿桥上维持太久,细绳会把电带向川濑。我只让刃尖亮一瞬,断了金属与绳相接的扣,随即撤开。肩膀缩回水下,没被我击中。对岸斗笠人已踩到破板,卡卡西迎上,把他从川濑能走的那一侧逼开。
“走河堤。”鹿丸喊。
川濑却还在看卡卡西怀里的封件。我伸手指了指他脚下:“先走,你要是被带走,纸会自己讲签收吗?”
他咬了一下牙,跟着丁次往堤上转。水面再次鼓起时,第三个人从桥柱阴影里扑向他。他不是直冲封件,手上那条绳先套川濑的肩。我看见了绳头,却来不及从原来的站位赶到。脚下有两处旧木板,一处通向川濑,另一处更近,能追那个人出水的方向。我身体已向第二处偏了半步。
井野的声音短短落在耳边:“左下,两步。活体贴近川濑,身份不明。”
她只送来这一句。我换重心,沿第一处木板斜切过去,刀尖先停在川濑肩外,确认绳头确实从陌生人的袖中飞出,才用普通刃割断。若刚才把报点当成敌人的名字,我这一刀会先落在川濑身上。
那人想收回绳子再拉,我贴着桥柱走第二步,抢到他的肘侧。他拿一柄长钩来挡,武器比我的短刀长半臂。我不去硬拼钩尖,先让刀背压住钩杆,后脚撤到可以回身的位置。他一拉钩,我顺势退开半尺,刀从钩杆的内侧送出,点到他握杆的护腕。对方松了一指,丁次趁隙将川濑扯到堤上。
我本可以追着松开的那只手往前。他的另一只手却从桥柱后探向丁次背侧,藏着一枚纸符。卡卡西还在应付斗笠人,离得太远。我的刀若伸尽,回来要绕半圈。我收短刀路,用鞘口撞向他腕边,将纸符推到空水面上。爆响震起一片浑水,桥柱替我们挡了半面。我耳中发闷,眼前浮起的水雾里还能看见丁次把川濑护在身后。
“你不用追了!”丁次喊,“这边先走。”
他肩上擦出一道红线,没有停。鹿丸的影子从岸边伸来,缠住长钩人的退脚;那人割断钩绳,滑进河里,衣袖被影子扯下一截。卡卡西逼退斗笠人后也没有向林中深追,落到我旁边,先看封件是否还在怀里,再看丁次和川濑已越过河堤拐角。他说任务还没完,沿蓝线撤。
我把河里漂来的断钩捞上。刃上残的雷光早已散净,掌心握着的只是一截冷铁。敌人至少有一个逃了,假领货人也没抓住;我们手里多的,是这截钩、木牌和各自看见的几段动作。
※
河堤后半段有人搭了临时卖茶的棚。鹿丸让我们越过棚再换路,没让川濑在第一处看得见桥的地方停下。丁次的肩擦伤被井野用小樱给的绷带先压住,他还能走,只是每次抬手都要避那道口子。
井野坐在棚后,额角有汗,呼吸却稳。她说刚才那次联络只送到我,原本还想提醒丁次林缘另有动静,术已断了。鹿丸叫她先喝水,不要为补一句未送出的消息立刻再开。她把水壶接过去,仍盯着路口:“我第一次报右侧时,挑担的人也在那里。”
“我看见他了。”
“你后来转身,是因为我第二次报点?”
“是。绳子是我走近才看到的。”
她将水壶放下:“那你得在报告里写清。我的话不能算你亲眼看见的开始。”
“你也别把第一次报错全记成自己的错。”我说,“若我追假领货人,根本来不及看见那根绳。”
“我报的右侧确有活体;我不能保证他是谁。”
她仍坚持区分得很细。我想起藤井不肯替缺页写去向,卡卡西不肯替暗部写命令。刚才若不是井野先把“身份不明”压进那句讯号,我可能会把她指的方向直接当成可以砍的人。
卡卡西在另一边擦干封口袋上溅的水,避开骑缝封蜡。川濑盯着袋角,说:“我只担心这角要是湿了,回去的人说是我弄坏的。”
“你出库联记过压痕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我。“你记得?”
“你让我看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川濑点头。卡卡西把封件收入衣内;川濑没有因此回答我上次问的旧转运。
走到离村还有半日的山道时,鹿丸忽然让我们停下。前方窄路上横着一辆无人货车,车轮卡进泥里,货布被雨泡得贴在木架上。它可能只是被主人丢下,也可能是在等我们从两侧树林绕行。卡卡西先用分身从车旁经过,什么也没触发。我以为可以直走,鹿丸却指着车辙:进来的是两道深痕,离开的只有一人的脚印,车仍压着满载的重量。
川濑说货布下或许是粮食,不能就这样扔路中间。丁次想把车整个挪开,肩伤在抬起前就绷紧。井野静下来感知了一次,附近没有明显的活体,却也说树林后方超出她当时能探的边界。我绕到车尾,用刀鞘挑开布角,里面是湿木块和压在下面的石头。没有火符,货物本身却重得足以让丁次二次受伤。我们等另一路过的商队来认车,先从林侧选出可回头的短路,卡卡西最后才放行。若敌人真在更远处盯着,至少没让他们靠这辆车决定我们的脚步。
在岔路休息时,川濑问鹿丸:“你们每次都得停下来猜别人的车?”鹿丸说不必每辆都这样,今天有人会抢他,比赶路省半刻更要紧。川濑把手按在自己那联签收上,没再催我们。井野只做过那一次附近感知,此后靠眼睛和预先约好的手势走完余路。
我们入夜才回到木叶。守门的忍者见丁次受伤先叫医所的人,小樱接班时正好在门口。她剪开已湿的绷带,问伤口有没有碰到桥水。丁次说只擦到板边,她仍用清水冲了一遍,检查木屑。鹿丸催着要先交任务,她说伤员的治疗时间也得写进任务记录,没让他把丁次留在门口。
“我们在桥上有几个人?”我问井野。
“我在术里感到的人数和你亲眼看见的,不一定完全相同。”她说,“回去分开写。”
鹿丸听见,指了指任务室的五张空表:“本来就要这样。今天谁也别帮别人填空白。”
※
卡卡西在保全桌前将封件从衣内取出。封口蜡仍连着骑缝,只有川濑出库时已记录的角压痕。川濑拿出自己那联签收,卡卡西拿木叶签收联,两人把号码读给文书人员核对。她在桌上摆了四只袋:封件入第一只,过期木牌、河里取回的断钩、我在桥上包布交鹿丸的双层断索分别入后三只。断钩从河里取出的时刻由我写,鹿丸补见证;断索由鹿丸写接收时间,我签采集位置。没人把这些袭击物证挤进纸张真实性的检验栏。
川濑说想马上回外仓。纲手的人告诉他桥上有人专门朝他下手,若仍要走,至少等护卫路线重新核过。他问保护点会不会连给家里报平安都不许。卡卡西说可以通过登记渠道传讯,地点不能在信上写。川濑沉默了一阵,同意先留下三天,再听下一步安排。他的选择不像获救后的感激,更像知道自己已不能只看一张封口单。
随后我们分别写报告。井野写两次感知的范围、持续和未能分清的路人;丁次写桥梁松动及川濑的撤离方向;鹿丸画出影子术实际到达的边界;卡卡西记封件始终在他身上。我写第一根细索从板下弹出的方位、第二根铁钩攀上的位置、自己的刀在何处碰到谁的武器。写到“第三人意在抓川濑”时,笔停了一下,把“意在”改成“绳套向川濑肩部飞出”。
五张纸放在一起,仍有缝。川濑对假令牌措辞的口述另有签认,不替队员填表。井野第一次感到的林缘活体,没有任何人看清脸;我以为河下的人和桥柱后的人是两个,卡卡西说水雾遮住他当时的位置,不能确定。有人提议把它们合成一队来写,鹿丸说可以写共同袭击我们的事实,人数和雇主另列未明。没人愿意听“未明”,却也没人能在纸上多画一张脸。
我在任务室门口等井野交完自己的表。她出来后说今天已经不想再听“右侧”两个字。我问她明天是否还要跟亥一练,她说要,正好拿这次偏差去练。走到路口时,她朝第十班住处方向转身,提醒我先让森井看看右腕;我说先把短刀交刀匠清掉桥水。她看了一眼我那只手,没再替我改行程。
我去刀匠那里时门已关,屋内却有磨刀的声音。他隔门问我是不是把刃崩了。我说刀没崩,桥水进了鞘。他开门接过当年替我选的普通短刀,抽出看了一眼刀身上发暗的水迹,让我坐在门口等。他将鞘内擦净,指给我看刃根处浅浅一道痕:“这里是金属丝磨的。明天再用雷遁,先确认握刀的手不会碰到裂口。”
我问能不能立刻磨好。他说修这种痕不用一夜,让我先把刚才桥上那一刀怎么回来给他看。我握着没有刃的木柄,比划从钩杆内侧收刀;手腕只转了半圈。他把木柄往前推一寸,我的肘立刻挡住自己下一刀。下午那一下若跟着敌人的松手追满,纸符也许就会贴上丁次背后。我重走一遍,停在仍能撤步的位置,他才把短刀还我,让我明早再来换干透的鞘衬。
我知道封件已在独立保全处,外仓原件还在另一个村子的库里。桥上那几个人为什么敢冒充领取者,川濑旧年到底签过什么,仍悬着。可川濑没有被带走,丁次肩上的伤在小樱手里得到处理,井野也把那一句有限的方位送到了我能用的时刻。我这一次先守住的,是还能自己开口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