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伪证
川濑航先问家里能不能把那口旧箱子搬走。保护点的忍者以为他要回外仓,说路线还不能安排。他说的却只是寄在木叶亲戚处的一只木箱,里面有妻子收拾过的冬衣,放久了会受潮。
我在门外等卡卡西,听到他为了这件小事同人争了半天。桥上他不肯松开封口,回村后又不肯把住处写进信里,如今只想拿一箱衣服。负责护卫的人最终约好陪他到集市边的货棚,箱子由亲戚送来,不让两方在保护点门口碰头。
两个月来,我查到根部式调度异常的消息只在获准的几间屋里流转,袭击案却没有因此停下。川濑仍住在看不见街市的地方。他要去集市,我本可以说这会让人有机会接近,然而我也不知道别人要在怎样的屋子里待多久,才能等到我想要的那句旧事。
这两个月里我也看见他两次。一次我交护送报告的补页,川濑在另一张桌前核自己的签名,认到第三个号才说那不是他手上的批次;另一次是雨后,我从保护点外的屋檐下经过,他隔着窗问外仓有没有给他家里回信。我不知道,问了负责护卫的人才得知信已转出,只是回程要走很久。他并没有在窗边问我查到哪一步。我也没把后来复验的印样拿给他看,只告诉他签收那部分仍有他的名字。
卡卡西让我跟他去,只负责外圈。川濑由原护卫带着;我们能看货棚、巷口和来往的人,不能把所有买布的都拦下盘问。
集市的地面还留着昨夜雨水。卖菜的人把一排木盆垫高,过路孩子从盆间钻来钻去。川濑先在货棚边看到亲戚送来的箱,掀盖摸了摸衣物,像确认不是别人随便塞来的一团布。他要把一件深色外衣提出来时,夹在衣袖里的纸片掉落,上面写着旧封口编号。
“这不是我的字。”他低声说。
我从外圈看见他停住,却还没看清纸片,货棚另一侧就有人推来一车陶罐。车把撞上木箱,一只罐子落地碎开。川濑本能往后避,手腕擦过棚架,护卫伸手扶他;推车人说自己没看到,周围的人同时转头。混乱里,一个裹灰衣的人从人群外缘朝箱子伸了手。
我跨过倒下的木盆,短刀连鞘压住那只手的去路。他没来得及拿箱,只把一小包东西丢进碎陶罐里,转身挤向巷口。我从右侧窄缝追上两步,前面卖菜的老人正弯腰捡滚出的萝卜。我若用雷遁逼人让路,先伤的是他和脚边那个孩子,只能把刀举过肩,从木架与人之间侧身挤过。灰衣人借一辆拉布车挡住巷口,抓起车上的毡布往后扔。我看见他手臂起势,刀鞘挡开毡布,脚却被车轮逼到墙边。等我绕开抱孩子的大人,他已混进一排同样的灰衣里。卡卡西在另一头截了一次,拿回那只小包,人却不见了。
小包里是几枚同驿站过期领货牌相似的木片,边角尚未刻号。卡卡西不让我在街上摊开核,叫护卫先带川濑走。他用布裹住小包,记下取回的位置。河桥那块牌或许也是这么刻的,刻它的人是不是灰衣人,仍得有人能证明。
川濑手腕破了一块皮,血顺着指节落在箱盖上。他一把将纸片收进掌心,问谁把号码放到衣服里。亲戚站在棚外,隔着护卫说衣服昨晚由她自己叠,没见过纸。川濑没有指责她,先叫她离开集市。护卫问能否把箱子一起带走,他把盖子合上,说暂时不要送到保护点,怕还有别的纸夹在里头。
护卫想就地翻遍箱子,围观的人已经把货棚口堵住。川濑看了一圈,主动请亲戚在自己眼前把锁扣扣上,箱子交给护卫带到能登记的地方清点。他明明是伤者,还要替所有人想怎样才不会被说成独自改了箱内东西。我蹲下看那张纸片,没从他掌里取。他既然说不是自己的字,纸片如何离开他的手,也得由他同意并让旁人在场。
护卫请川濑把纸片平放到空木板上,亲戚在旁看着。川濑点头,松开手;护卫用干净纸托起,写下集市货棚、取出时刻与在场三人的名字,装入单独封袋。川濑确认编号仍露在透明窗口,才在见证栏签了字。我只记自己看见它从衣袖落下,没有替亲戚证明衣服之前一直没人碰过。
我想问他那号码到底是哪一年的。他看了看流血的手,摇头:“我现在说,明天会有人写成我亲口证实了所有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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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樱在医所把川濑的袖口剪开,清理木屑,记下擦伤长度、方向和可能发生的时段。她问他有没有服药、有没有头晕,川濑说没有。她又问护卫现场谁先扶住他,护卫答后,她把“受伤经过由本人和护卫分别陈述”写在病历另一栏。
“有人把我的编号放进衣服。”川濑说。
“那是你告诉我的。”小樱没有停下包扎,“伤口能说明你碰到粗木边,不能替纸片说它从哪里来。”
他看着她,反而放松了一点。“你们医院记事都这么分?”
“看病时必须分。疼在这里,原因有时还得查。”她让他动动手指,“手能用。今天别搬箱子。”
我站在门旁。她没问我是否因此又要追谁,也没替川濑保证他会讲旧事。给病人写完处理单,小樱把纸交护卫,叮嘱明天回来换药,自己转身去接下一名候诊者。她往病房走时经过我,声音放低:“如果你要报告那张纸,别用我的病历去证明它写的威胁。我只签这道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的脸看起来不大知道。”
我想反驳,看她已经走到下一张床前,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任务室有人等着。鹿丸手里拿一页新递来的口供,抬头时没问川濑伤得如何,先问他有没有离开护卫视线。我说没有超过一两步,陶罐碎的时候人挤得太紧。鹿丸把纸推过来,标题是“外仓认证副本系伪造”,下面署川濑的名。递交栏却不是保护点惯用的编号,送件人也不在护卫名单里。
“我带他来认。”我说。
“你还没看完。”鹿丸按住纸角,“签名的形像,不等于他主动写。也可能有人逼他写过,又拿来递。现在把他直接带到这里,正好让幕后的人知道我们把人放在哪里。”
“他本人刚才说编号不是自己的字。”
“那张在衣服里。这张是谁写、谁交,先查两条路。”
我看见署名最后一笔和驿站签收联很像,起笔却比那天匆忙。我见过他在驿站慢慢落笔,仍没有资格凭记忆宣布这页假。鹿丸让文书人员封住原纸,另取经过认证的签收联给独立检验。他把集市纸片、灰衣人丢下的小包和递交登记分三个袋,每只都写采集地点,不把“恐吓者”当成已知身份。
“可能是同一伙。”我说。
“可能。也可能有人借桥上那件事浑水摸鱼。”鹿丸说,“你越想立刻抓住一个,越要把这两个可能留着。”
我握紧刀鞘,松开,又握了一次。街上那人从我面前跑掉,川濑受了伤,这张纸还想把我们护回来的副本一笔抹掉。把它们分成三袋,看起来像放过了对方;我也知道若混成一袋,日后谁都能挑出一处不连贯,把整件事扔回给我们。
※
纲手批准第十班在保护点外围核路线,亥一也来了一趟。他与井野先在纸上标出她要看的两段短街,以及可持续的时间。井野问川濑是否同意由她读自己的记忆,亥一说本次授权根本不包括这个,川濑也没有提出。她要做的是找附近有没有反复接近的人,所见仍是方位与有限的查克拉特征。
我和卡卡西守集市出口,丁次陪护卫把箱子和川濑家人的路线分开。井野第一次感到货棚外有几个人停得异常久,眼见过去却是等修车的商贩;她把误差记在纸上,没有按“可疑”叫我们追。第二次有个活体沿旁巷快走,又在井野能探的边缘消失。她只把方向和时刻送给鹿丸,不在距离外继续猜。鹿丸按已有的出入记录查那条巷,找到灰衣人跑过时碰落的一截货绳,材料与桥上的断钩绳不完全一样。
“不能证明同一个人。”鹿丸说。
井野收术,额边出了点汗。“至少证明有人从这条巷跑过?”
“亲眼见的目击和绳的位置可以互核。你那一下只帮我们选了路。”
她把笔合上,没因结论小就不写。亥一接过她的记录,问若下次有两个活体重叠,她该怎么报。她说报位置和不确定人数;他点头,让她回去休息。井野走到我旁边,看着我空着的刀手:“今天没用?”
“街太窄。”
“你至少知道它什么时候不该亮。”
“跑掉的人不会因为这个回来。”
“川濑和他亲戚没有被你劈到,也不会因为跑掉的人回来。”她说完去找丁次,没有替我把失手说成赢。
第三天,川濑带着重新包过的手来见纲手安排的问询人。我在外面等,不在场听他的完整话。他出来后只说两件他愿确认的事:外仓签收联上是自己的名字;任务室那页“副本伪造”的口供不是他自愿递交。他仍不肯在没有明确保护条件的情况下讲当年的上级与转运内情,甚至不愿让我知道家人已经住到哪里。
“你知道的比这些多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自己签过哪一段。”他拉下袖子盖住绷带,“你要问的是整夜,我只见过其中一截。等我能保证不把家人交给拿我名字写纸的人,再问。”
我不能说他欠我一份答案。他的签名刚被人拿去写他没有说过的话,我若趁伤追问,也不过换一种方式把他推出去。卡卡西站在走廊另一端,等我与川濑分开才走来。我告诉他川濑没给旧事口供。他说活人还肯签自己的那一段,已经够让伪证不能随便盖过真件。
小樱当晚把川濑伤情表的医疗部分送保全,留病历原本在医所。我去取自己的任务抄本,遇见她在灯下修改止血术练习记录。她看见我,先把病历合上,问川濑明天是否愿来换药。我说会。她说那就好,接着埋头改自己的字。我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以前她若见我这样不说话,会比我先找一个话题。现在她手上的错处需要改,我既不能替她写,也没有理由把她从那页纸上叫开。
伪证原纸封进了另一只柜,检验尚未结束。外仓副本仍凭自己的出库号、封口和原库对应页站在那里;川濑也还活着,只是有权把未说的话留到安全的时候。我把那张写着“伪造”的可阅影本折回夹袋,没有把它当成结案,也没拿它去逼他再开一次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