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不同的路
碎石从肩上滑落。
我抬起头,鸣人还在前面。红色的查克拉裹着他的身体,那条尾巴在身后摆动。我看得清他的手,也看得清他脚下将要发力的位置,可在那些动作之外,还有能够自行伸长的东西。
避开拳头,不代表避开了攻击。
方才的火焰没能穿过那层查克拉。再照着同样的办法打下去,就算我能提前看见他的动作,最后被压倒的仍然会是我。
咒印在脖颈上发烫。
我让那股力量继续涌出来。
黑纹越过皮肤,颜色没有停在原先的边缘。手背一点点变暗,我能感觉到肌肉绷紧,身体深处有什么被迫展开,和服下药丸时相似的压迫重新压上来。
这次,我还清醒着。
“这点攻击……”
我望着鸣人,让自己把话说完。
“没有用。”
那张被红色查克拉裹住的脸就在视线里。他没有因为我的变化停下来。迎面而来的力量仍然很重,踩过水面时,水被挤向两旁,连同他身后的尾巴一起拉出一道弯曲的影子。
我往前迎,背部却先传来一股异样的牵扯。
不是衣服被抓住。
有东西从身体里伸展开来。
鸣人的攻击落下,岩石在背后炸开。砸落的碎块遮住了光,我收住呼吸,预料中的冲击却没有直接贯进胸口。
眼前挡着一片灰暗的东西。
边缘分开,像巨大的手指。它们合在我身前,承住了刚才那一下攻击。我动了动肩膀,那些宽大的指节也随之移动,背部传来的牵扯和眼前的变化连在一起。
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。
我把它们展开,重新看见鸣人。
风掠过变长的头发,发梢擦着脸侧。原先熟悉的距离变了,身后多出了重量,连站直时背部该怎样用力,都和刚才不同。可鸣人的攻击已经被挡住。
四人众说的第二状态。
身体真的渡过了那次转变。
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。陌生的力量压进手臂,也压进每一口呼吸里。我能感觉到它强大,却不能像平常那样估量自己还能支撑多久。
得到它,不等于可以无止境地使用。
鸣人盯着我,身上的红色没有消退。
隔着水声,我们谁也没有先退。那对伸出的肢体张在身后,使我不必再缩在岩壁与攻击之间。河水仍在往下奔流,两边的石像高高立着,脸朝着彼此。
这地方的名字忽然清楚起来。
终结之谷。
一路追到这里,他终于逼得我把从木叶带出来的、从大蛇丸那里得来的力量都用到了身上。眼睛、咒印、千鸟。鸣人也已经变成站在对面的这个样子。
“就在这里结束吧。”
我看着他。
嘴里的结束,与他要的结果不同。他要把我带回去,让我重新站到小樱和卡卡西身旁,仿佛只要跨回村子,那条裂缝就能重新合起来。
我已经不准备回去。
鸣人没有被这句话赶开。
他抬起手,查克拉向掌心聚拢。那个旋转的球体我已经正面接过一次,此刻它在红色包围下逐渐成形,周围的水汽被卷动,近处的空气也像是被拧住了。
我把力量压向左手。
千鸟重新响起来。
尖锐的声音从指间扩散,沿着手臂震动。熟悉的雷光里掺进了深暗的颜色,咒印带来的查克拉还在往里面涌。手掌不再只是热,整条手臂都被那股力量拉得发紧。
我没有把它散去。
必须在这一击分出结果。
刚才击中鸣人胸口时,我看着血从伤处涌出来,又看着那道伤口在异常的查克拉中合拢。不能再把他当成只需一次攻击就会倒下的对手。他仍然站着,还要过来。
我的目光从他肩头移到右手。
螺旋丸已经成形。
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我看见他脚踝的变化。他要来了。
水面从脚下向后滑去,身后的翼把迎面的风截住。距离迅速缩短,我盯着他的右肩,看着旋转的查克拉朝自己压过来,随即将左手迎了上去。
两股力量撞在一起。那一瞬间,我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旋转的力道将左臂往外扯。我压住肩膀,继续向前,雷光在彼此之间炸开,照得鸣人的脸一阵明、一阵暗。他的牙齿咬得很紧,嘴角有血,空着的左手却抬了起来。
那只手朝着我的脸。他还记得那句话——连在护额上留下伤痕都做不到。
我偏过头,向前挤进半步。这个距离,他再去够我的额头,胸前就会空出来。我看见了那道空隙,左手的雷光正在相撞的力量中散开,便顺势收拢手指,把拳头送了进去。
拳面击中了他的身体。鸣人的嘴忽然张开。他整个人向后折了一点,左手却从我的脸侧落下,一把攥住衣襟,布料随之勒住了喉咙。
他抓的地方比我以为的低。手指拧住肩前的衣服,指节擦着锁骨,我往前的冲势一下被牵向他那边。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,已经散乱的查克拉从耳旁炸过去。
我立即抬起右手,压住他的手腕。只要扯开就能过去。
鸣人却贴得更近。我送进他胸前的左臂还没收回来,他右侧的肩膀已经沉下去。螺旋丸散了,那只手收成拳,沿着我们身体之间极窄的地方打上来。
我转过腰,膝盖撞中了他的大腿。他脚下随之一偏,拳头也偏开,却仍然重重撞在我的肋下。背后的翼猛地收紧,我没能在混乱的气流中稳住身体。攥着衣服的那只手将我一起带了过去。
水声重新涌进耳朵,肩背紧接着撞上坚硬的地面,眼前的光碎成几块。翼还来不及完全合拢,身体已经翻过一周,手指从湿滑的岩面上划开。我试着撑住,左肘却先弯了下去。
鸣人也摔在旁边。红色的查克拉正在往回缩,露出沾满泥水的衣服。他侧着身,手仍朝我伸着,指间挂着从领口撕下的一小片布。
我把右掌按在地上,挪动膝盖,直到脚掌踩住一块没有积水的岩石。我向上撑,背后的重量却在这时发生变化。那两片庞大的肢体缩了回去,身体一下失去原有的平衡,额前的布带也松开了。
金属磕在地上,响了一声。我没有去捡。
前面就是上岸的坡。只要从这里过去,穿进树林,他就不能再像刚才那样直直冲过来。
第一步迈出去时,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踝。
我低头,鸣人正伏在地上,另一只手撑着自己。他抬起脸,红色已经从眼睛里退了下去。
“还没完。”
我用另一条腿踢向他的肩膀。他没有松手,反而借着我抬腿的动作向前扑来。我只能侧身去压他的后颈,却被他撞得重新倒下。
后背贴住岩石,呼吸被挤了出去。
鸣人跪在我身侧,一手按住左腕,另一条手臂横在肩前。我右手抵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头往后推,膝盖顶住地面,想翻过去。
他的身体确实晃了一下。我继续用力,可左臂没有跟上。刚才撞击后留下的麻木直到此刻仍没退,手掌张开又合拢,始终没能抓住他的手。鸣人把重心往下一压,我的右肘也被挤回了胸前。
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他喘得很响,有一滴血从下巴落下来,落在我肩旁。按住我的手同样在抖。我试着等他松动,等他的膝盖挪开一点,或是肩膀往旁边偏开。
他始终盯着我。
我第二次试着翻身,仍然没能起来。
脖颈上的黑纹正一寸寸退去。我想重新把查克拉送过去,腹中却只剩下空荡的牵扯,连维持眼前那些细小动作的清晰都变得吃力。
鸣人的脸开始模糊。我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,看到的还是他。
“松手。”
“你不跑,我就松。”
我没有答应。他也没有松。
※
雨落到脸上时,鸣人终于从我身上挪开了一点。
他仍扣着我的手腕,低头看了看,又伸手碰我的肩膀。我挥开那只手,这次他没有按回来,只把自己的手撑在地上,缓了几口气。
我想坐起来。右手刚一用力,身侧的衣服便被他抓住。
“去哪?”
“坐起来。”
鸣人看了我一会儿,才往后挪。我借着手肘撑起上身,眼前的河谷晃了晃。他伸手过来,我避开了,自己靠住后面的石块。
从这里能看见那两尊石像。方才冲下来的位置很高,水从断开的岩沿上落下,汇进脚边的浅洼。我的护额就在几步外,布带泡在水里,金属朝下。
鸣人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。他先站起来,没站稳,又跪了下去。那一下砸得不轻,他低头骂了一声,随后就这样撑着地面爬过去,把护额捞了起来。布带上的水淌过他的手背。
“你掉的。”
他把东西递过来。我没有接。
鸣人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一会儿,收了回去。他将布带缠在金属片外面,塞进自己的忍具袋。
“回去再给你。”
我望向坡上。树就在更高的地方。树根从泥里露出来,沿着石缝向下伸。离村时我经过过许多这样的树,挑稳固的枝干落脚,再往下一棵跃过去,木叶很快便留在身后。
现在,我连从这块石头旁站起来都做不到。
鸣人弯下腰,来拉我的手臂。
“别碰我。”
“那你自己走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,湿头发贴在额上,左眼下方肿了一块。我忽然很想把这个表情从眼前推开,可他已经抓住我的右臂,绕过自己的肩膀。
“站起来的时候用点力。”他说。
我撑住地面。
鸣人拉得太早,两个人一起歪向旁边。他赶紧挪脚,鞋底在石面上滑出半步,撞到那块石头才停住。
我被拽得向前弯下腰,抓住他的衣服。
“你会不会扶?”
“你倒是站稳啊!”
声音在河谷里撞出去,转眼又被雨和瀑布淹没。
我们停了一会儿。鸣人低下头,先把自己的脚挪到平处,才慢慢往上抬肩。我借着他的力道站直,左脚勉强承住重量,另一条腿拖过积水。
他转向了通往木叶的那条坡道。
我把身体往反方向撤。他立刻收紧手臂,右手攥住我的手腕,把我架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拉牢。
“佐助。”
他这次说得很低。我没有看他。
“我还能拦你。”
我知道。刚才已经试过了,两次。
脚边的雨水漫过鞋底,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也在颤。他只能拖着我向前挪,每走几步,就得停下来找下一处能踩的地方。
我仍然想去大蛇丸那里。想到那个人时,肩后的咒印像仍有余热。服下药丸前听到的话、狭窄黑暗的容器,以及身体里曾经涌起的力量,都还清清楚楚留着。
鸣人没有走过那条路,可此刻,带着我向上挪的人是他。
坡道比从下面看时陡。鸣人抬起腿,鞋尖蹬了两次才踩上凸出的石块。我右手指向旁边一条缝。
“那里。”
他看了一眼,把脚换过去。
我们又往上挪了一点。
“鸣人。佐助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我抬头,看见卡卡西站在坡上。他身后还有一只很矮的狗,鼻子贴近地面,随后也抬起了头。
卡卡西几步就到了面前。鸣人的肩膀忽然往下沉,我跟着失去支撑,一只戴手套的手及时托住了我的胳膊,把我们两个都扶到了旁边的平地上。
“先别动。”
卡卡西蹲下来,手指压过我的颈侧,又看向鸣人。我想拨开他的手,却发现鸣人还扣着我的腕子。
“我把他……”
鸣人说到一半,弯腰咳了起来。
卡卡西等他缓过来,才开口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们攥在一起的手上。“交给我。你也需要治疗。”
鸣人慢慢松开手指。我手腕上留下了几道发白的印子,雨水落上去,才逐渐恢复颜色。
卡卡西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“听得见吗,佐助?”
我偏开脸。
“听得见。”
“好。接下来省些力气。”
那只狗从他身后走过。我听到几句低声交代,没听全,随后是爪子踩过碎石的声音。卡卡西脱下外衣盖在我身上,将湿透的领口往外拉开了一点。
鸣人坐在另一边,仍没有躺下。他摸索着忍具袋,取出那团缠好的布带,递给卡卡西。
“这个也是他的。”
我看着自己的护额从一只手到了另一只手里。
“收到了。”卡卡西说。
※
我再睁开眼睛时,身体正在晃。
有什么东西横在头顶,随着两旁人的脚步一起移动。雨停了,空气仍旧很凉。我躺在担架上,盖着一层薄毯,能看见卡卡西走在左侧。
“到了。”有人说。
我转动眼睛。
木叶的大门从上方慢慢移了过去。
门柱上熟悉的颜色被雨洗得很深。值守的人朝我们走来,刚开口便被卡卡西抬手止住,只指了指前面的路。
另一副担架从旁边经过。
鸣人侧着脸,眼睛闭着,手背上裹了白布。他的胳膊原本垂在边缘,旁边的人将它轻轻放回毯子里。
我想叫他,嘴唇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门已经在后面了。
※
窗外有人在说话。
我先听见推车轱辘越过门槛的声音,随后闻到药水味。左臂被固定在身侧,肩膀垫高了一些。床单是干的,衣服也换过了。
我盯着头顶,直到那些模糊的线条变成天花板的接缝。
“醒了?”
卡卡西坐在窗边。他将手里的纸放下,走到床前,先看了看我的眼睛。
我越过他,望向门口。
“鸣人呢?”
“在另一间病房,已经接受过治疗。”
“他醒着?”
“刚睡下。你也该休息。”
我试着撑起身体,卡卡西的手已经按到床沿。
“有话等医生检查后再说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我看了他一会儿,松开攥住床单的手。
窗外的光落在床头。水杯旁边摆着我的护额,布带展开晾着,一端已经干了。金属边缘多了一处磕碰留下的小缺口,木叶的标记还在中间。
没有人追问我为什么离村,鼬的名字也还没有被提起。那些话都在后面。我清楚卡卡西不会一直坐在窗边,等我伤好之后就放我去原本要去的地方。
我将右手伸向床头。卡卡西没有阻止。
指腹碰到金属时,我想起鸣人坐在雨里,把它递过来的样子。我当时没有接,他便替我收了起来。
我把护额翻过来,看见背面还留着一点没擦净的泥。
指尖停在那里。
我输了。
隔着一堵墙,赢我的那个人正在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