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心跳之外
斑身上那些裂痕消失了。
泥土似的皮肤重新有了血色。先前每一次击中他,都像击中一具可以随时拼回去的空壳;眼前这个人却在呼吸,胸口起伏,脚掌踩在碎石上,压出实实在在的痕迹。
他活了。
这本该意味着刀刃终于能伤到他。我从侧面逼近,草薙剑沿着他抬臂的空隙刺去。斑转身,避过剑锋。他双眼尚未恢复,依旧准确地截住了我的来路。
黑炎从他身上燃起。火焰贴住衣料,沿肩背攀爬。他却没有像常人那样退开,直接挣脱着火的盔甲。黑炎仍烧在脱下的甲片上,斑已从火边走出。天照没能拖住这一步。
斑提起我的眼睛,话里带着挑选东西的意味。
他把宇智波说得像一条可以接续的道路,又要我站到他那边。我握住刀柄,没有回答他的邀请。鼬留下的路已经把我带到这里;就算需要改变眼前的世界,也轮不到斑替我决定该怎么看它。
我再次逼近。他让开剑锋,身上的伤几乎立刻合拢。鸣人和其他人也在朝他动手,斑却转向聚来的尾兽。那一瞬间,我明白他方才与我说话时还留着多少余力。
我与斑之间隔着几步,剑柄还残留着先前交手的震动。带土倒下时,战场上曾有极短的一次松动;有人看向同伴,有人看向被抽出的尾兽,以为最险的一关已经过去。斑的复活把那点松动碾碎了。我听见附近有人重新发出警告,便退到能同时看见他和鸣人的位置。我们刚刚合力拉回局势,谁也不能任他再把人分散。
尾兽从不同方向压上去,掀起的沙土遮住了半边战场。我向后撤开,躲过横扫而来的力量。斑被击退,也失去一条手臂;我刚辨清他落在哪里,白色的人影便从地下冒出,给了他新的手臂和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嵌回去时,斑的动作变了。
前一刻还能迫使他后退的合围,下一刻便接连被无形之物打散。我看到尾兽庞大的身体忽然偏转、撞进地里,却看不见击中它们的东西。斑重新装上的是轮回眼;可知道这个名字,并不能让我看见藏起来的攻击。
铁链般的东西自外道魔像延伸,缠向尾兽。鸣人那边传来异样的震动。我转头时,九尾的查克拉正被强行从他身上拉走。那层一直环绕他的力量骤然散去,他从空中坠下,被人带离战场。
我没法追过去。斑就在这里,魔像还在吞纳尾兽。若再给他时间,鸣人即使活下来,也会面对一个更难阻止的敌人。
柱间被黑棒钉住,身上的查克拉已经所剩无几。我落到他附近。他看了我一眼,像是认出我准备回去做什么。
“斑必须在这里停下。”
他将最后能动用的查克拉交给我,也交代了针对斑的办法。我伸手接下时,那股力量和先前重吾送来的仙术查克拉不同,沉而稳,压在身体里。我记住了他所说的使用时机。
前方的斑正在逼近下一步。我让鹰托起身体,从上方折回去。越靠近,越能看清他与先前的区别:他不是一具仗着秽土转生不断修复的尸体,而是一个夺回生命、眼睛与力量的人。若要把柱间的办法送到他身上,我必须先接近他。
扉间就在斑身边,被黑棒制住。他忽然从口中射出细针,斑被迫分神。我压低鹰的飞行,握刀前冲。
刀尖对准了斑。
下一瞬,风还在耳边流,我的身体却停住了。不是有人拦在面前,也不是刀撞上了墙。手臂和双腿像被另一个看不见的我攥紧,连把剑收回都办不到。
扉间的声音传来,要我停下。
我已经停下了。停在离斑足够近、又无法再前进半寸的地方。
斑伸手夺过我的刀。他看着我,似乎还在等我拿出别的东西。柱间的查克拉就在体内,我却连让身体转向都做不到。
剑刃穿过胸口时,最初没有声音。
我看见刀柄贴近自己,才察觉那一下并非错觉。疼痛从胸腔深处炸开,呼吸被截断。斑松了手,身体便不再受那股力量托着,朝地面落去。
石头抵住背脊。天仍在上方,斑已经转向别处。我试着起身,手掌只在地上蹭出一道短短的痕迹。血从指缝下渗开,温度散得很快。
柱间交给我的力量仍在身体里。我试着循着它聚集查克拉,胸口却在每一次用力时抽紧。刀还留在那里,起身的动作被它硬生生截住。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,有了一个可用的办法和把它用出来,是两件事。斑只需要那一下停顿,就把我留在了这里。
如果让他完成那个术,所有人都会被迫进入他制造的梦。鼬用一生去承担的选择,死在战场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,都会被一个人改写成安静的假象。我不接受。
我想再把手抬起来。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。
耳边还有声音。或许有人在叫我,或许只是战场的轰鸣。我分不清了。胸口的痛慢慢远去,身体像沉到很深的水里,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。
※
脚下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水。水面平静,我站在上面,衣服和皮肤却没有湿。
我低头看向胸口。那柄贯穿身体的刀不在这里。远处坐着一个老人,头上生着角,双眼是层层扩散的纹路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他开口时语气平缓,仿佛战场上的时间根本抵达不了这里。
他自称羽衣,世人称他六道仙人。我听过这个名字,但传说坐在面前,并不说明他说的每句话都可以不加判断地相信。
这里听不到战场的声音,老人却知道斑正准备做什么。我无法判断自己的身体还能维持多久,便问他为什么找我。
羽衣说起因陀罗与阿修罗的因缘,又说鸣人与我都处在那段延续至今的争执里。他要把力量交给我们,让我们共同制止斑。
我想起斑试图招揽我时的口气。他把宇智波和柱间说成了必须反复争斗的两端。羽衣给出的解释不能替任何人做过的选择开脱。斑夺走鸣人的九尾,刺穿我的胸口;这些都是他自己伸出的手。
羽衣提到无限月读。斑想把整个人间装进同一个幻术,让人人在梦里得到想要的东西。斑把那称作终结纷争,羽衣却要我们阻止它。
他还提到了自己的母亲辉夜。她曾拥有的力量,如今也与斑正在做的事连在一起。我望着老人眼里的纹路,将那个名字记住。
羽衣也在与鸣人交谈。鸣人现在在哪里,我不知道。他被抽走九尾时坠落的样子还在我眼前。如果羽衣说的是真的,他至少也在某个地方与死亡相持。
羽衣要我作出选择。我想到历代火影给我的答复,想到鼬说过的话;至少有一件事清楚:斑的梦不能替活着的人作选择。我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。羽衣听着,没有打断。
我向羽衣伸出手。他也将手伸来。一股查克拉由掌心进入身体,像在黑暗里标出一条尚未走过的路。他说另一半力量会交给鸣人。只有我们合力,才有机会封住斑,阻止无限月读。
阴的印记落在我的手上。我翻过手掌,看着那道痕迹。它没有把已经发生的事抹平:柱间的办法未能送出,斑仍在战场上,鸣人仍在生死之间。我得到的是下一次伸手的机会。羽衣给出的力量再大,也得由我自己走回斑面前。
水面上的倒影晃了一下。老人仍坐在那里,轮廓却渐渐远去。胸口那片空洞重新有了感觉。我听见呼吸声,起先以为是自己的,后来才分辨出周围不止一个人。
※
我睁开眼。真正的天空压在上方,灰尘带着血和泥的气味。胸前的衣服破了,伤口却不再随着呼吸撕裂。那柄刀已经离开胸口,落在我伸手可及的地上。我撑起身体,看见有人伏在近处,才认出是药师兜。
他竟在这里。
我记得他最后被鼬困在伊邪那美中,如今却能对我的伤动手。伤口已经合拢,兜仍在身边,手上残留着医疗忍术的光。我撑稳身体,将地上的刀拾起。
更远处,扉间还被黑棒钉着。他看着我,神情比先前多了一分戒备,也多了一分确认。我走过去,伸手拔出那些限制他行动的黑棒。
视野在左侧发生了变化。地面、扉间、远方的战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,另有一些原本藏在视线之外的痕迹浮出。我抬手触到眼眶,明白羽衣交来的力量已经在这里留下了形状。
“你还能用飞雷神吗?”我问扉间。
他试了试恢复的身体,告诉我此刻只能送一个人过去。
“够了。”
水月他们还在附近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让他们同行。扉间伸手,空间骤然缩成一线。脚下的地面消失又出现,远处那股庞大的查克拉已经压到面前。
鸣人在那里。他站着,身上的力量与我昏迷前所见不同。斑也在,对我们新得到的东西并不惊讶,反而像终于等到能让他认真出手的对手。
我走到鸣人身侧。我们没有时间互问各自怎样活下来。他看了我一眼,我也看向他。斑身后,原先神树立着的地方留下撕开的地面;羽衣所说的月亮还悬在更远的天空。
斑抬起头,鸣人已向前一步。我握住剑,左眼把曾经看不见的东西收入视野。
这一次,不能让他再从我们之间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