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重见
绷带贴在眼皮上,拆开第一圈时,干燥的布擦过额角。我放慢手指,把剩下的布一层层扯下。遮在面前的白色逐渐变薄,藏身处的墙壁从模糊的暗块变成清楚的纹路。
我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。
光落在地面的角度没有变,变的是我看它的方式。此前每次强行使出万花筒,视野边缘都会暗下去,东西近在面前,也像隔着一层污水。与团藏战斗时,我甚至需要用声音和他的动作去补眼睛漏掉的部分。那时我仍拒绝接受鼬的眼睛,却已经清楚自己若继续走下去,会在看不见敌人之前先失去主动。如今眼前细节重新显露,这份清晰来自谁,无法装作不知道。
鼬的眼睛在我眼眶里。这个念头没有随着绷带落地而变得容易接受。桥下与鸣人的最后一次交手,只剩模糊的影子;他说要和我一起死,我却连他的脸都快要看不清。我要用这双眼睛打倒他。现在,墙上的裂缝、地面细碎的灰,全都能看见。我看向对面的白绝。他留在这里,看着我养伤,也看着我几时能重新睁眼。
“已经好了吗?”他问。
我没有回答。我需要知道这双眼睛在实战里能做到什么。
瞳力汇聚,查克拉随之升起。须佐能乎在我身旁成形,压得狭窄的地方一阵颤动。黑炎凝成的刃刺穿白绝,将他钉住。他的声音变了,挣动的手还想抓住什么,火已经沿伤口蔓延。白色的身体在黑炎中失去动静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我没有立刻撤去术,而是望向比刚才更深的阴影。黑暗依旧是黑暗,轮廓却不再像先前那样被混浊的视野吞没。鼬让我追上他,直到拥有和他相同的眼睛。我真的拿到了他的眼睛,眼前却只剩下他死后的路。
须佐能乎散开时,查克拉流过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。眼睛清晰,并不表示使用它们无需付出力量。我拾起剑,向出口走去。
外面下着雨。
藏身处的空气一直不流动,我走出一段距离才觉得湿冷。剑柄在掌中很实,鞋底踩过泥水时也能分出浅沟和深坑。我没有目标明确的战场可赶,面具男也不在路上指给我看方向。继续留在原处只会再次等别人来告诉我,什么时候能动,什么时候该向谁出手。
我沿路经过两处没有人的街道。屋檐下没有避雨的人,门敞着,水流从台阶边经过。我停下脚步,看向空着的路口。若只是一处村镇无人,或许还能当作偶然;连续两处都这样,显然有事发生。
白色的影子从雨里出现,不止一个。
“佐助,你为什么出来?”领头的白绝问。他盯着我,又往我身后看,“留在那儿的本体呢?”
“死了。”
他们的姿态立刻变了。有的退开,有的拦住我前面的路。先前那具白色身体倒下时,我没从他口中问出什么;现在他们主动送上门来,正好能解释这一路的空城。
“那两座城里的人去哪儿了?”我问。
“你先回答我们——”
“我已经回答过了。”
须佐能乎的骨架在雨幕里立起。白绝们从几个方向冲来,黑炎迎面烧上他们的身体。一个白绝翻滚着想摆脱,雨水从火旁流过,毫无用处。我熄灭他身上的火,把他留了下来。
他看到同伴的下场,向后缩去。我与他的视线相接,写轮眼的幻术压住他的动作。雨仍落在他的肩头,他却不再挣扎。
“说。外面出了什么事?”
“战争。”他开口迟缓,“各国忍者联合起来了。”
“你们在找谁?”
“八尾……奇拉比。还有九尾,漩涡鸣人。”
我看着他。雨中的空城至少有了解释:人们被这场战争卷走了。面具男筹谋的事终于变成眼前的路,白绝也不再只留在藏身处看守我。我在藏身处休养的日子里,外面的事没有为我停下。身边的白绝一直监视我,真正的战况却要靠我从他的同类嘴里逼出来。
鸣人也在他们要抓的人之列。
医院屋顶、终结之谷、后来我们再一次相遇时他说的话,接连从脑中掠过。他说过会与我一起死,也说会背负我的仇恨。我没有答应把决定交给他。他挡在木叶前面,我就先越过他。这个念头并不因他如今在战场上而改变。
我拔出剑,斩断了面前白绝的脖子。他倒进水里,白色的身体与泥水混在一起。另一个白绝转身跑出几步,黑炎追上他的背。我等到路重新安静,才让须佐能乎散去。
雨打在脸上,视线没有像以前那样被一层雾压住。仅凭这一次交手,不能断定眼睛再不会让我付出代价;至少现在,我能继续往前。
“鼬,”我低声说,“你的眼睛看见过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我把剑收好,离开那条路。
※
前方有人在林间疾行。我原本只看见一个背影,黑发在肩后晃过,熟悉得让我停住呼吸。
那张脸已经在我面前死过一次。
我追了上去。距离拉近后,侧面的轮廓、衣服、奔跑时肩膀的动作都摆在眼前。我仍不敢只凭这些认定。有人会变形,会用幻术。可当那人回头,我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“鼬!”
他听到了,没有停。
我提速赶到他身侧,想逼他转过来。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“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”
声音也是他的。我越过一段树根,伸出手,须佐能乎的手臂随之拦到前方。他身旁也出现相同的力量,将我的手臂推开。两股力量碰撞,树梢摇落水珠。他仍向前,我不得不再次跟上。
“你已经死了。”
“兜用秽土转生把我召回来。”他说,“我要去找他,解除这个术。”
秽土转生。这个禁术的名字我知道,却没有想过再见到鼬会是这样。他的脸就在几步外,姿态和生前一样,皮肤上却有细密的裂纹。追了这么久,我仍怕眨眼以后他便消失。
“先回答我。”
“佐助。”
他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。我心里那些话却一个也没有因为这声称呼变少。
“那天你告诉我的事,究竟有几句是真的?灭族的事,为什么要我从别人那里听?”
鼬避开一处横倒的树干,连步子也未放慢。“我现在有必须做的事。”
“你总有必须做的事。”
当年他忙于任务,忙于族中和村子的事。后来他成了叛忍,我追着他走了许多年,终于面对面时,他又给了我夺眼的故事。到他倒下,我才从面具男口中听说另一种经过。每个人都能替那一夜说几句话,唯独亲手做过的人一直不肯给我一句完整的回答。
“你留下我做什么?”我问,“既然你杀了父亲、母亲,杀了所有人,为什么只留我一个?”
鼬侧过脸。那一瞬他没有用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我,只是望着我的眼睛,像在确认眼前的人已经变成什么样。
“你那时还太小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就让我活在谎言里?”
“我把仇恨留给了你。你走到今天,也有我的错。”
这不是我听惯的说法。他过去总像已经算好了我会怎样活、怎样恨,直到决战也没有让我看见另一条路。如今他承认错误,却又继续向前,把下一句留在背后。
“我已经知道了真相。”我说,“我要毁掉木叶。你现在要说我看错了?”
“人总在自己认定的现实里活着。”鼬说,“你相信那就是你看见的,我不能只凭几句话改变你。”
“我用的是你的眼睛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林间撞回。“那夜发生过什么,木叶让你做过什么,我不是一无所知。你还想让我像孩子一样,照着你留下的话走?”
鼬没有再争辩。他说要停止秽土转生,脚下的方向始终未变。我能迫使他回头,却不能让他站在这里把过去一次说完。兜还握着让死者行动的术;鼬若不停下来,继续追他至少能弄清他如今要做什么。
我并不打算放他走。
以前每次追到鼬,似乎总是我必须跑得更快,而他已经知道终点在哪里。现在我们离得这样近,我甚至能听清他落脚时的轻响,却仍要在奔跑中问出这些话。我想抓住他的衣领,让他像那晚我站在家门前一样停下来,面对自己做过的事。可那个晚上被他按进我眼里的画面,后来面具男讲出的真相,都不能靠一把抓住衣服的手得到核实。至少这次他没有再把我留在原地。
林木渐疏,前方露出岩壁。洞窟内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。我跟着鼬进入,立刻看见深处有人。要找的施术者竟真在这里,鼬此前没有一刻停下脚步,像早知道这条路通向何处。
洞里有另一个人。兜帽遮着脸,蛇从衣下伸出。我一眼想起大蛇丸。
“大蛇丸?”
“不是。”那人抬起头,露出熟悉的眼镜,“佐助,好久不见。”
兜。
他身上混着大蛇丸的样子,声音却还是药师兜。我见到他以前的模样太多次,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如今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人。他在这里操纵秽土转生,鼬正是为了他赶来。
“你到底把自己弄成了什么?”我问。
兜并不急着回答。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鼬,似乎觉得我们站在同一边很有趣。他说鼬现在与自己为敌,也问我要不要像从前一样对付兄长。大蛇丸曾经给过我们力量,他把这层关系也拿来放在我和他之间。
“大蛇丸不是我的师父。”
我到他那里是为了得到杀鼬的力量。如今鼬就在身边,我要问的话还没有问完,兜没有资格替我选立场。我掷出手里剑。寒光飞向他的兜帽,却在半途被另一枚手里剑撞开。
我转向鼬。“你做什么?”
“不能杀他。”
我看了一眼地上的手里剑。刚才若是鼬慢上一点,我或许已经让其中一枚扎进兜的身体。直到此刻,我对他的术也只知道一个名字。他能把死去的人拉回战场,究竟怎样才能使那些人真正停下,我得听鼬说。这个限制不合我的习惯,却不是与他争执几句就能消失的东西。
“他控制着你。”
“杀了施术者,秽土转生也不会因此解除。”鼬看着兜,“要让他亲自解术。”
兜笑了,像听见一个永远做不到的条件。我收回看他的目光,又看向鼬。若他只想尽快杀敌,根本不必拦我的手里剑。眼下他的目标明确得令人恼火:活捉并逼兜解除术。我想要的回答则要等这件事以后。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鼬走到我旁边。“处理完这里,我会告诉你。”
我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。兜仍站在洞窟深处,蛇在他的衣下游动。我把剑重新握在手里。站在鼬身旁的距离,已经近到能看到他侧脸上的每一处裂纹。
这一次,我不会在得到回答以前让他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