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蛇
第二章 白蛇
剑尖垂在身侧,我从倒下的人中间走过。
地上有断开的武器,也有还握在手里的。有人翻身想站起,手臂撑到一半又失了力。有人看着我靠近,立刻避开目光。他们的呼吸声连在一起,比刚才的脚步声更杂。
没有一个人追上来。
我停在空出的一块地面,擦去剑刃上沾着的尘土。大蛇丸站在前面,目光越过我的肩,巡视那些不能再战的人。他让我对付他们,我已经做完。至于他现在检查的另一件事,我也知道答案。
“都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他的语气听不出赞许。
我收剑入鞘。离得最近的忍者被惊得动了一下,我没有再看他。大蛇丸沿着倒地的人群向我走来,脚步很慢。他说对敌人留手只会使我软弱,若面对鼬仍是这样,即使练得再多也杀不了他。
“他们不是鼬。”
大蛇丸停住。
我看着他。他期待我用每一场练习证明自己有多愿意杀人。倒在地上的这些人没有一个站在族人的尸体旁,没有一个对我说过那晚的事。杀了他们不会让我的眼睛看得更清,也不会令下一次对上鼬时剑锋更快。
“真正站到我面前的是他,”我说,“我不会收手。”
大蛇丸露出一点笑意。他听见的是最后一句,先前那些人的性命便仿佛不值得再谈。我没有替他纠正。他想从我身上看到什么,与我要怎样用手中的剑,本就不是同一件事。
有人拉着同伴坐起,动作很慢。我听见他们说话,没有回头清点人数。大蛇丸仍在看地上的人。我不打算为了满足他,再回头朝任何一个人补上一剑。
※
大蛇丸房里有药味。
走近门前,我听见他咳嗽。声音被门板压低了,末尾却拖得很长。兜不在,门内只剩下那阵咳声。
我停在门外。
从最初答应离开木叶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大蛇丸为何想要我。咒印、训练、剑、忍术,每一样他都愿意交给我,前提是终有一天能拿走我的身体。如今能从他这里学的,我已经学过。门里那具身体撑不到再等很久,他也不会放任我去找鼬。
在房外等待,不会让这件事变得更容易。
雷遁从指间聚起。我将它拉长,细窄的光穿过门板,直取床上的人。
里面传来一声闷响。门后有东西倒下,随即是大蛇丸的声音,带着怒意,也带着咳嗽后的沙哑。他挡住了。我握着剑劈开残门,跨进去。
大蛇丸坐在床边,一只手拦着穿透门板的雷光。他的脸比前些时候更加灰白,眼睛却没有离开我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我向前走。他的目光从雷光移到我腰间的剑,又落在颈侧咒印的位置。以前他这样看我时,我总能感觉那道印记贴着皮肤发热。现在它还在那里,却不再替他决定我何时出手。
“我在这里已经学不到什么。”
大蛇丸笑了一声,笑声在胸口断开,又变成咳嗽。他问我是不是因此觉得自己可以杀死他。我没有回答,把雷光继续送向他的胸口。血沿着衣服漫开,他还在说话。
雷光穿透门的那一刻,我已知道第一击不会让他安静倒下。大蛇丸换过身体,吃过比这更重的伤,仍能站起来同人说笑。留在门外等他露出破绽没有意义;他的破绽是这具身体正在走到尽头。我向床边靠近,逼他在还不能随意活动的时候回应我的剑。
“现在这副身体,确实没有你要的力量。”我说,“把我送到你身边,是因为你自己也对付不了鼬。”
他盯住我。
我曾需要他的力量,也知道他比我先见识过鼬的眼睛。那时的我连鼬伸出的手都挣不开,除了走到大蛇丸这里,没有别的路能让我迅速向前。可如今我用他的术式站在他的床前,不能因此再把身体交给他。
“你要宇智波的身体,”我说,“先选鼬,得不到,才轮到我。”
大蛇丸的嘴角动了动。他没有否认。
我抽出草薙剑。它的锋刃在房内暗处露出一线冷光。大蛇丸把人的身体拆开、缝合,将能活下来的当作试验有用的证据,将撑不过去的留在身后。他说自己要找到世上一切术的答案,时间不够,便不停更换容器。
“你追求的那种永生,靠的是夺走别人的人生。”
我没有说这话是为替谁讨公道。我眼前的人正要夺走我的,我不会坐在这里等他来取。
大蛇丸猛地张开嘴。
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。原先那张脸向后仰去,随即被里面涌出的躯体盖住。房间仿佛突然变窄了,床边、墙脚都被蛇身填满。粗大的白鳞近看却是无数条细小的蛇,彼此缠在一起,滑动时发出密密的摩擦声。
我后撤半步,将剑横在身前。
大蛇丸的声音从巨大的口中传出。他要的仍是我的身体。蛇身向前冲来,较小的蛇从鳞片间剥离,先一步扑到脚边。我斩断前面的几条,侧身避开巨口,剑锋顺着露出的空隙切进去。
断开的蛇体落地,却没有安静下来。它们扭动着爬向我的腿。房门早已碎了,退到走廊也无济于事;大蛇丸的身体占住这里,目的就是将我缠住。
我挥剑切开扑来的蛇体。碎开的白蛇仍在地上扭动,又有更多从大蛇丸身上分离出来,向我缠来。
颈侧的咒印烫起来。
纹路沿着肩和胸口蔓延。我没有压下,让那股力量继续打开。手臂外形改变,背后的肉翼张开,撞到墙面。我借它撑住身体,从缠绕中撕出空隙,再次挥剑。
大蛇丸曾把我当作将来可以吞下的东西。他在死亡森林里看着我的眼睛,说我会去找他;后来又把力量一层层推到我手里,等着我成熟到适合他的术。现在白蛇就在眼前,先退开的却是他的头。
我将剑送进去。
蛇体在刀下断成几段。细小的白蛇四处散开,又被随后落下的刃口截断。它的声音混在那片摩擦里,起初还在叫我,后来渐渐听不清。等我停手,地上已满是碎开的蛇身。
咒印第二状态退去,肉翼收拢,手指恢复原来的形状。
太容易了。
这个念头刚掠过,我的膝盖便失去支撑。脚底明明踩着地,力量却传不到腿上。我用剑撑住身体,才没有倒在那些碎蛇之间。空气里有一种新的气味,混着潮湿的腥甜;断口流出的液体在地面漫开。
白蛇的头从碎块里抬起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?”
舌尖的麻木延到手腕。剑柄仍握在掌中,手指却迟迟不能合紧。刚才落地的细蛇还在蠕动,毒已经从它们的体液里散出来。大蛇丸没有把真身摆到剑前让人轻易砍死;我切开的每一处,都是他能用来拖住我的地方。
蛇口向我张开。
眼前的房间骤然远去。并非它向后退,而是我被拽进另一处没有墙壁的暗处。脚下的东西不像地面,四周的人形一个个浮出来,又消失在看不清的深处。他们的脸和姿势都不完整,我只能看出这里曾容纳过不止一个人的意识。
大蛇丸的声音在这里比在房里更近。
“这里是我的术。”
我试着抬手。毒留下的迟钝还在,他却已越过外面那具受伤的身体,向我的意识压来。那张白色的脸又出现在面前,紧贴着我的视线。他说等了这么多年,这双眼睛终于会属于他。
写轮眼仍在。
我盯住他的眼睛。被他带进来的空间,并不因此让我的瞳力消失。无数细小的蛇缠向身体,仿佛只要留出一个空隙,就会从皮肤下面钻进去。我把视线固定在最深处的那个人影上,集中意志,将压过来的东西一层层推回去。
大蛇丸察觉变化,声音猛地变了。他更用力地收拢周围的暗影,我反而能看清它们从何处来。那些人形在他的身后晃动,像被吞掉后再也不能离开。我不会留在他们中间。
房间里不能动的手指,此时终于能在这片空间里抬起。我攥住一条缠来的白蛇,看着它从指间散开。这里没有门,身体也找不到逃出的方向;若仅凭刀剑的力道,我早已被拖进他身后的人影里。写轮眼捕捉到的却是他收拢这一切的意志。只要那道意志还向我压来,我就有一个可以反击的地方。
“你选错了身体。”
黑暗从我脚下展开,向四周漫去。缠在身上的白色物质开始松动,一条接一条从手臂上剥离。大蛇丸伸手抓住我,抓到的却是正在崩开的影子。他自己的轮廓被那片黑暗咬住,向后拖去。
他仍在说,仍要完成那个从别人身上续命的术。他的话忽然停住。
那些曾被他吞进来的影像也一并沉下去。我没有追看他们去了哪里。眼前只剩大蛇丸最后伸来的手,而那只手也失去形状。方才遍布四周的压力向我体内收束,陌生得令我一瞬间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否已返回原处。我等到脚下重新出现坚硬的触感,才松开一直绷紧的呼吸。
※
我站在房里。
呼吸重新落到胸口,手能握紧剑柄了。地面仍留着血与蛇体,门板倒在一旁。大蛇丸原先占着的床空了,房间没有恢复到我来前的样子;若只看这里,很难说刚才是谁将谁吞下。
兜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带着药,脚步停在门槛外。镜片后面的眼睛先扫过蛇的残骸,再落到我身上。他看见的应当只是结果:我活着,大蛇丸的身体倒在地上。那道转生术究竟发生了什么,他没有亲眼看见。
“已经结束了?”他问。
我从他身边走过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我转过头,同他对视。写轮眼里的勾玉映在他镜片上。
我让他看见刚才的空间:白色的蛇身如何收拢,又如何被从我身上漫出的黑暗侵蚀。那不是门外能够看到的打斗,也不是地上留下的蛇尸能够说明的结果。大蛇丸在自己的术里失去了立足之处,想吞下我的意志,最后却连同那片空间一起被我压了下去。
兜的手指收紧,药器在掌中轻轻一响。他的眼睛仍望着我,神色却已不在这条走廊里。等我收回瞳力,他才像重新看清房里的血和残骸,嘴唇动了动,没有立刻说出话。
身后的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答话。我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股尚不熟悉的力量,像先前被挤入的黑暗终于收在一处。我没有急着试它。
我停了一步。
“现在控制这具身体的人,是我。”
说完,我沿走廊向前。剑鞘碰到腰侧,发出熟悉的一声轻响。大蛇丸房里的药味渐渐淡了,通道仍是原来的通道;只是这次没有人走在我前面,告诉我训练该从哪里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