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水塔
先听到的是有人叫我。
声音就在床边,急促,又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压了下去。我睁开眼,白色的天花板停在视线上方。屋里有药味,窗框把日光截成一片亮处。我转动头,床边那张脸渐渐清楚。
小樱看着我,似乎不敢立刻相信我已经醒了。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。我想开口,喉咙干得发紧。
手腕还在,却没有旅馆里那种被生生折过去的痛。皮肤上留着伤后的沉重感,手指可以动。我撑起身,肩背一阵发虚,还没坐稳,小樱已经靠过来抱住了我。
她抱得很紧。
我僵了一下。她的头发碰到我的颈侧,呼吸很乱。我能感觉到她在哭,便没再动。上一刻还在眼前的门、灯和刀,随着病房里的声响退开了一点,却没有像普通噩梦那样散掉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慢慢握拢。它们能动;那晚的人依旧不会因此活过来。
鸣人也在。我透过小樱的肩看见他站在旁边。他张了张嘴,神情与平常大声嚷嚷的时候不一样。屋里还有我不熟悉的人,我没有力气分辨他们刚刚做了什么。我只知道自己躺在木叶的病床上,鼬不在这里,旅馆里的事已经过去。
我又望向窗外。树影在窗框里晃动,底下有人走过,谈话声听不清楚。这样普通的动静让我确信自己确实回了木叶。旅馆走廊之后究竟发生过什么,谁先带我回来,我没有记忆。
过去了多久?
我想问,却先想起鼬扣住我手腕的动作。千鸟的光还未碰到他,就被他截在半途。我一直以为,在砂里留下那道伤之后,自己的力量至少能让他停下脚步。真正见到他时,连第二次出手都没有。
小樱松开我,抹着眼角,仍在看我。鸣人也看了我一眼。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被子上。身体还虚,脑子却停不下来。
鸣人朝门口退去。我没有叫住他。他与小樱都在这里,鼬却已经离开,而我连他怎样走的都不知道。
鼬要我继续恨他。
他甚至不需要说这句话。卡卡西躺着的样子,我折断的手腕,眼前一遍又一遍倒下的父母,都足够让我记住那段距离。可越是记得,我越不明白这段时间自己究竟向前走了多少。
※
小樱把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盘里端过来。她递到我面前,等我伸手。
我看着那些整齐的果肉。鼬在走廊里扣住我手腕的动作忽然又浮上来。我移开视线,盘子却又送近了些。我挥手打过去。
盘子脱手,苹果块散在被子和地上。小樱的手还停在原处。我看见自己做了什么,没有把手收回来替她拾。她没有再递第二次。
门开了。鸣人走进来,脚步一停。他看见地上的苹果,也看见小樱弯腰去捡。我抬眼看他。
脑海里先出现的是我爱罗的砂。那时我叫他带小樱离开,他却迎着那东西冲了上去。再往后,便是旅馆走廊里他与鼬站在一起。鼬去找的不是我,是鸣人。
我从床边站直,写轮眼在视野里张开。鸣人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楚,连他望向小樱再转回来的动作都能捕到。刚才他看见我打翻苹果,没有上前劝,也没有走开。我要他动手。
“鸣人。”
他停住,看向我。
“跟我打一场。”
小樱转头望过来,立刻要我们别闹。苹果还散在地上。我站在病床旁,看见鸣人的目光终于离开那些碎块,完全落到我身上。
鸣人问我是不是认真的。
“上屋顶。”
他看着我,没有像小樱那样追问伤势。过去他总会抢先说几句,嚷着要我看清他的实力,现在却只是盯着我的眼睛。我也不打算靠一句反驳结束它。鸣人站得很稳,似乎笃定我会迎上去。我想知道这种笃定从哪里来,更想看清他已经走到什么地方。
他没有再推辞。
我们走出去时,小樱还在身后喊。我听得见,却没有停步。楼梯间比病房暗,脚步声在墙面间回荡。鸣人走在前面,我看着他背上的衣服,想起第七班第一次上屋顶时,卡卡西让我们说自己将来要做什么。鸣人张口就是火影。我当时只把那当作他一贯的夸口,如今却不能只用“吊车尾”三个字打发他。
楼梯尽头的门推开,风迎面吹来。
※
屋顶空旷,几座水塔立在一侧。我们拉开距离,脚下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。鸣人看着我的额头,叫我把护额戴上。
我没有动。他问我为什么。戴上它,在他看来才算认真与他交手。我若照做,便像是答应我们已站在同一个位置。我说不需要。鸣人的脸沉下来,质问我是不是还把他当成过去那个吊车尾。我望着他,没有顺着这个问题给他想要的回答。
小樱追上来时,我们已经面对面站定。她还想让我们住手。鸣人动了。
影分身在屋顶上接连出现,熟悉的橙色从前后两侧围上来。第一个分身从正面挥拳,我侧身让过,反手击中它的肩。白烟炸开,后面两个已经踏着同伴留下的空隙冲来。我拦住一记扫腿,借转身踢开另一个。分身多,动作却都看得清;它们一味贴近,只给我更多落脚与反击的机会。
鸣人没有再让它们逐个冲上来。几个分身从下方托住同伴,把其中一个向我抛来。我认得这个起手:从上方压住对手,再由下面的人接上连击。我伸手结印,最后一个印完成时,那个身影已经扑到近前。
“火遁·豪火球之术!”
火焰迎着扑来的分身展开。它在火里散开,后面的影分身来不及收势,白烟接连炸起。豪火球扫过他们原本占住的地方,遮住了鸣人的身影。我落回屋顶,目光穿过散开的烟。
他没退。
烟后仍有一个影分身,与本体并排站着。分身的手靠近鸣人摊开的掌心,查克拉在那儿旋转,迅速聚成一团。风声被搅乱,像有水在狭窄的地方不断转动。
我没见过这招。
鸣人看着我,掌中那团力量还在变得更稳。我无法从形状判断它击中身体会发生什么,却能看见周围空气被它带动。我将目光从那只手移回他的脸。他已经不是当年连结印都要闹笑话的鸣人。
那术没有千鸟的亮光,也没有一条分明的攻击路线。影分身并未冲来,它留在本体旁边,直到旋转的形状渐渐定住。我看得出鸣人不是临时试试;分身的位置、手掌抬起的高度,都配合得十分熟练。越是如此,我越想知道它真正落下时会怎样。上一次我低估鸣人,是在我爱罗面前;那之后我再不能只凭他过去的样子判断。
我的手垂到身侧,查克拉沿臂流向掌心。
雷光亮起,千鸟的鸣声在风里骤然拔高。旅馆里同样的声音曾在鼬掌中断掉。现在对面站着鸣人。我们一起练过、一起出任务,也一起被逼到过无法再退的地方。那些事并没有让此刻的手慢下来。
鸣人向前冲,我也冲了过去。
两个人都没有绕向水塔。距离缩短得很快,地面上的影子也跟着交叠。鸣人的脸在眼前变得清晰,他没有退开。我将手臂压低,避开从正面发力时可能露出的空门,脚下继续加速。他的查克拉团仍在掌中旋转,我还不知它碰上千鸟会是什么结果。可这一步已经迈出,谁也没有停的意思。
脚步与雷声挤在一起。旋转的查克拉迎着我,距离从十几步缩到几步。小樱的喊声插进来,我看见她正朝两人之间跑。她离得太近了。
下一瞬,有人横进我们中间。
我的身体被猛地带离原来的方向。千鸟擦过空处,手臂仍被冲力牵着向前。等我重新看清,面前已是水塔的铁壁。雷光撞上去,金属传出尖锐的裂声,水从破口涌出,瞬间浸湿脚下。
鸣人也被甩向另一座水塔。卡卡西落在我们之间,脸上面罩依旧遮着大半神情。他来得太快,我只来得及看清他伸出的手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查克拉已经散了。如果刚才没有卡卡西,千鸟不会打中水塔。
小樱停在一旁,仍惊魂未定。鸣人从另一边转过身,看向自己的攻击留下的地方。我也抬眼。
我面前的铁壁被穿开,水沿着破口不断流出。千鸟的力量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。鸣人那座水塔朝着我们的一面却只有一个不大的洞,水流也不明显。
我盯着那处痕迹。刚才被挡开的怒意与紧绷,忽然有了一个能落下的地方。鸣人掌中那团旋转的查克拉,看起来并没有比千鸟打穿铁壁更强。
我移开目光,向水塔旁边走了几步。
背面露出来。
铁皮向外翻卷,大片塔壁被撕得变形,水从裂开的地方倾泻而下。刚才正面那个小洞,只是力量进去的地方。真正被撞开的,是我最先看不见的一面。
我停住。
水声比方才响得多。脚边的水流绕过鞋尖,沿屋顶往低处走。我看着那块被掀开的铁壁,又看向自己刚刚击穿的水塔,掌心尚留着千鸟散去后的麻意。
鸣人的术有这样的力量。
旅馆走廊里,鼬扣住我手腕的感觉忽然重新变得清楚。我以为至少还能在鸣人面前守住的东西,也正在被眼前的水冲走。我没有说话,只把目光停在那道不断向外涌水的裂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