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后第六年的秋末,山中旧宅的庭院温泉第一次全部打开。
这处院子是族里分给退隐老人的产业,平时没人住。井野二十岁那年从亥一手里接过钥匙,头两年只用来和族人做多线连接的场地,今年才把池子、浅阶、廊下和里间一起收拾出来。石头刷过,木板换过,池边的灯笼换成了不会滴油的那种。
十二个人陆续到齐。
樱来得最早,蹲在水边试温度。雏田带着自己做的点心,天天和手鞠一起到,两个人在门口就为“谁先到”争了两句。花火是单独来的,进门先把礼放在廊下,说明这次是她自己决定来的,与日足无关。夕颜摘了面具才进门,佩刀按规矩放在玄关。香燐到的时候已经在数人,进门先报了池水的温度和三个人的查克拉状态。红最后到,手里拎着酒。纲手和照美冥几乎同时进门,两个人一进来就开始谈条款。
加上井野,十三个人。
“先说好。”樱把杯子放在石沿上,替井野把话说在前面,“今晚谁都可以随时走,谁也不许用术替别人做决定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井野说,“每个人都给自己一个词,说出来就是停。停就是停,不许追问,不许记账。”
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说。
“够了。”樱说。
“停一下。”雏田说。
“换人。”天天说。
“输了。”手鞠说。
“收刀。”夕颜说。
“过载。”香燐说。
“不要。”花火说。
“停。”纲手说。
“醒。”红说。
“到此。”照美冥说。
“解。”多由也说。
“铃停。”琴说。
“关。”井野说。
“你的词今晚由我看着。”樱说。
井野点头。她今晚要做那张网,本体这边总得有人替她守着。
“规则还有一条。”香燐抱着手臂站在池边,“我负责报数。我说某个人到上限了,谁都不许接着来。”
“包括我。”井野说。
“包括你。”
“行。”
纲手已经坐下来倒酒了。她把杯子推给井野,眼睛却先落在她手腕上那条旧疤上。
“先把话说清楚。”她说,“今晚我不是医生,你也不是我手下的忍者。谁要把这两样混起来,我现在就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说一遍。”
“今晚你不是医生。”井野接过杯子,“我也不是你的下属。”
纲手这才把杯子碰了一下她的。
雏田是第一个开口要的人。
“我想先去。”她坐在浅阶上,浴衣的下摆已经湿了一半,“但有一件事请你答应我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要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停。”
井野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那你自己定。”
“我自己定。”
井野站起来,把手上的杯子放下,面向她结印。她必须这样做,雏田不是樱,这条路上没有近道可走。
“心转身之术。”
意识沿着两个人之间的直线投出去。雏田没有抵抗,她把压制层关掉之后就停在那儿等着,像把门打开而不铺地毯。井野落进去,先借到的是她的呼吸和视线,再是她掌心的温度、小腿泡在水里的胀、还有后颈那一片湿。身体的主导权仍在她手上,井野只在她里面看和感受。
“你在我里面。”雏田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感觉到了吗,我在发抖。”
“感觉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把手抬起来,让井野从她自己的眼睛里看见那只手抬起来的样子,“这样才算你也知道。”
樱是从背后过来的。
没有结印,没有直线,也没有距离。井野只动了一个念头,那条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通道就把整个身体交了过来。两个人一起用樱的手,把井野身上那件湿掉的浴衣解开。
对照在同一个瞬间出现。雏田那边,井野只借到感官;樱这边,井野是在樱的身体里,和自己的本体一起动手。前者她能感觉却动不了,后者她能动也能被感觉。她必须把这两种感觉同时放着,不能混。
“你在分心。”樱说。
“我在比对。”
“比对完就专心。”樱咬了一下她的耳垂,“我今晚不听分析。”
井野在樱的身体里笑了一下,这一笑同时出现在樱的嘴角和自己本体的嘴角上。
天天把卷轴搬出来的时候,池边已经乱了。
她一件一件地解封印,出来的东西全都不是忍具:一卷干燥的毛巾、一根绷带、一把钝头的苦无柄、一小瓶油。她把这些东西排在被热水烘干的石板上,像在清点今天的收获。
“规则是我定的。”天天说,“每开一卷,就换一样玩法。”
“谁定的规则谁先试用。”井野说。
“行,那你先被绑。”
缠绷带的时候,天天先问了一遍松紧,井野自己确认了两次。手腕被并到身后绑在低处,肩膀只能向后打开,胸口自然抬高。手鞠从旁边过来,一只手压住她的后颈,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,让她在浅阶上跪稳。
“你今晚跑不掉。”手鞠说。
“你也别急着赢。”
然后花火过来。
她先在井野的手臂上按了两处,肩胛之间又点了一下。井野整条左臂立刻发麻,力气从肩膀一路漏到指尖,手指能弯曲,却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“这只是让你安静一会儿。”花火说,“我自己要做什么,我很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井野说,“你不用解释。”
“我要解释。”花火把那瓶油拿过来,在掌心上倒了,声音很轻,“因为我不是因为小时候被你照顾过来的,也不是日足让我来的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油顺着井野的背往下淌,天天的手指跟着油走,花火的指节落在后腰那两处发麻的穴位上,手鞠的膝盖顶在她大腿后侧不让她塌下去。三个人同时动,井野被绑住的那只手却只能在身后握着拳头。她这具身体里现在有三份不同强度的触碰,而她的意识只在樱身体里和本体里各留了一份,剩下的都还收着。
她开始觉得不够用。
香燐在池子对面报了一次数:“井野,你的查克拉还有七成,精神那边还有五成余量。别急着全开。” ※ 廊下的灯换成里间的时候,温度差得厉害。室内烧着地炉,地板是干的,声音也干净了很多。
夕颜在里间等着。她已经把暗部的护具解到只剩内衬和长袜,面具放在矮几上,佩刀立在门边最顺手的位置。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利落,每一下都在自己的口令里。
“把手伸过来。”她说。
井野已经把心转身解掉了两次,又结了一次印。她进去的是夕颜,进的方式和进雏田一样规整。夕颜的身体里有常年握刀的硬茧,腕关节有旧伤,膝盖在潮湿天气会先一步发酸。这些她全都没有问过,此刻全都摸到了。
“我的旧伤你不用管。”夕颜说,“我也不用你替我记住任何一个人的事情。”
“我不会读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夕颜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,“所以我才在这里。”
红把幻术铺开的时候,屋里所有的声音都近了一层。
井野指尖碰到夕颜锁骨的那一下,被放大成了两处、三处,最后连成一片。她明明只动了一根手指,腿上却已经湿了。
“你凭什么相信这一下的感觉是真的。”红问她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很好。”红把幻术收了一层,“再感觉一次。”
这一次只剩原本的那一处。井野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已经把腰抬得很高。
“我要全部关掉一次。”红说。
幻境撤掉之后,屋里安静下来。地炉的声音、夕颜的呼吸、照美冥在浴衣外面吸进的一口蒸汽,全都在真实的位置上。四个人面对面对了一次。
“还继续吗。”红问。
“继续。”夕颜说。
“继续。”照美冥说。
“继续。”井野说。
照美冥是等条款谈完才过来的。
“今晚不谈雾隐。”她说,“不谈条约,不谈交换。这条线划在这里。你要是想让你的网络碰到谈过的东西,我现在就走。”
“不碰。”
“你自己说一遍。”
“我不用今晚拿到的任何东西换明天要谈的条件。”
“好。”照美冥把浴衣的肩带从肩上拨下来,蒸汽从她皮肤上滚过去,“那我留下。”
水汽是她最顺手的东西。她把内间的热水盆端到近处,让整间屋子的湿度升起来。井野的身体在这种温度里很快就变得迟钝,方向感也跟着软下去。照美冥的身体比夕颜更热,大腿根那处的温度像刚离开热水,井野只碰到外侧,指节就被烫得抖了一下。
纲手在最后进来。她先做的不是别的,而是把井野翻过来,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按在她颈侧的脉搏上。
“停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立刻停下。
“不是词有问题。”纲手说,“你的查克拉掉得太快,脉也快。坐起来喝水。”
井野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没劲。她喝了半壶水,樱从后面托着她的背。
“继续。”她说。
“再慢一点。”纲手把她按回去,手掌压在她胸口,“你想当那张网,就得先记住自己是个人。”
她的手从胸口往下走,按到的地方又重又准。她用的是力气,不是技巧,井野被她按住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动不了,这种动不了和被绑住不一样,是骨头被压住的感觉。井野意识的一半还留在夕颜身体里,另一半在这一间屋里,被三只手同时按着。
多由也和琴进来时,井野已经在池子和里间之间来回换了两次身体,精神上开始有裂纹。
多由也进门先看了一遍位置,然后在门口就跪坐下来,长靴和护腕都还在。
“井野大人。”
“把铃拿过来。”井野说。
琴把铃挂在廊柱上,挂得很低,铃绳刚好垂到井野能听到的位置。她做事一向安静,脱衣的顺序也是固定的:外衣、围裙、发带,各放在一处。
“接下来的节拍听琴的。”井野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多由也答得很快,“但你别让我做那种事又怪我动作慢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上次你就怪过。”
“上次是你自己抢的。”井野说,“这一次听铃。”
铃响,多由也就动一次;铃停,她就保持不动。琴用铃声定下来的节拍比井野平时自己用的慢很多,慢到井野在第三轮的时候忍不住想自己抬手,被多由也一把按住手腕。
“铃没响。”多由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等着。”
香燐就是在这个时候喊的。
“过载。”她说,“井野,精神那边只剩两成,你已经在拿自己的清晰度换接口了。”
所有连接同一瞬间断开。
铃停了。多由也把手收回去。琴把铃从柱子上摘下来抱在怀里。红把最后一点假象也收干净。井野的本体在樱的怀里抖了很久,抖到自己都数不清是不是还在抖。
“不能这样收。”纲手说,“要么今晚到这儿,要么你换一种方式。”
“换一种。”井野说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我不再一个个进去。”她撑着坐起来,“我在外面当主干,谁愿意连,谁自己过来。”
她把话说完了,才轮到所有人的回答。
“连。”樱说。
“连。”雏田说。
“连。”天天说。
“连。”手鞠说。
“连。”夕颜说。
“连。”香燐说。
“连。”花火说。
“连。”纲手说。
“连。”红说。
“连。”照美冥说。
“连。”多由也说。
“连。”琴说。
十二次结印。井野一次一次地把意识投出去,樱那一条不用结印,只有它一直开着。每条连接进去的时候她都留一层,浅的只借感官,深的能接管动作,深浅混着用,按着每个人的身体和意愿分配。
主干接通的那一刻,她同时感觉到了十三具身体。
手鞠的膝盖压在她本体的大腿后侧,这件事实在樱的身体里也被感觉到了;天天手上的油蹭在井野的背上,同时出现在她本体的皮肤和天天的掌心;花火按在她穴位上的指节让她整条手臂发麻,而那份发麻又从香燐的位置变成了一串可以读出来的数字。夕颜的旧伤、照美冥的湿度、雏田发抖的膝盖、琴手心里铃的温度、多由也还没脱的长靴、红留着的那半层假象、纲手压在她胸口的那只手,全都进来了。
她没有再分谁是谁。她只知道自己正在被十二个人同时碰。
“井野。”有人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数一下。”樱说,“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,你手上有几根手指。”
井野数不出来。她这具身体上有几根手指,樱的身体上有几根手指,夕颜身体里那只手又算谁的,她已经分不清了。她能感觉到指尖被谁含住、能感觉到另外两具身体的里面正在收紧、能感觉到第三个地方的湿,却对不上任何一只手。
顶点是被分到十几处同时到的。
她本人的本体在樱的怀里绷紧,樱的那一条通道里灌满了两边一起过去的东西,正对着撞。十二个人的欢愉没有分开走过来,它们在她的主干里挤成一团,谁先到、谁后到都排不出来了。她在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,紧接着又被香燐的报数拉回来。
“到上限了。”香燐说,“断。”
十二条连接一条一条解开。
樱先松开的不是井野,是雏田。雏田坐起来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,第一句话是“我没有说要停”,第二句话是“谢谢你没有替我停”。
天天把卷轴一个个卷回去,卷到最后发现自己少了半卷绷带,在井野手腕上找到了它。“明天还我。”她说。
手鞠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扶着柱子站直,看也不看井野:“我没输。”
夕颜把面具从矮几上拿起来,没有立刻戴,先走到门边把佩刀的位置看了一遍,确认它还在顺手的地方。她回来时对井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:“以后不必再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活。”
花火穿衣服的动作很快,礼数一点没丢。她走之前说:“这次是我自己来的,下次也一样。我要是哪天不想来,我不会给你留理由。”
香燐最后一个报数:“你自己那边剩不到一成,接下来两天别开任何连接。”她把外衣披上,“我明天就走了,去哪儿不告诉你。找我得问。”
纲手把井野的脉又按了一次,然后才松开手:“明天早上起来手会抖,别硬撑着做别的事。”
红把地炉的火压小,收掉最后一层假象:“你今晚没有骗过任何人。记住这句。”
照美冥把浴衣系好,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风才回头:“今晚的话我都作数。明天会谈桌上我不认识你。”
多由也把护腕上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,扣到最后一颗才说:“下次命令别定得那么慢。”
琴把铃重新挂回原来的位置,然后跪下把井野的浴衣一件件收起来叠好:“井野大人,铃我留在这里。什么时候用,您说了算。”
樱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完了,才把怀里的人往上扶了一点。
“人都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数一遍。”
井野靠着她的肩膀,把十二个名字从头数到尾。樱、雏田、天天、手鞠、夕颜、香燐、花火、纲手、红、照美冥、多由也、琴。
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