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仰面躺在草地上,胸口起伏得厉害,右手还攥着一小片从井野袖口扯下来的布。
井野坐在她旁边,同样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她左边脸颊沾了灰,手肘新擦破了一块,樱的外套也沾满了灰。预选结束才一天,这家伙便把她约到旧训练场狠狠干了一架,看来所谓“到时再说”,至少有一半真的是想再打一次。
两个人谁也没让谁。
樱缓了好一会儿,才偏过头看她。
“正式赛,你有必胜的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井野答得很干脆。志乃的虫群只要散开,她需要的视线和直线都会变得麻烦。一个月足够她找办法,却还不够把尚未找到的办法说成必胜。
她本以为樱会接着问怎么练,樱却松开那片布,撑着草地坐了起来。
“那去看电影吧。”
井野一时没跟上:“什么?”
“小雪的新电影,今天最后一场。”樱拍掉手臂上的草屑,已经往训练场外走了,“再不回去换衣服就赶不上了。”
“等等,你约我出来不是为了训练吗?”
樱回头看她,理直气壮地反问:“已经练完了啊。”
井野张了张嘴,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。
很好。她习惯了在前面拖着樱走,今天倒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※
银幕上的风雪渐渐暗下去,风云公主站在雪山之巅的背影也被片尾字幕取代。场灯还没完全亮,观众已经沿着两侧过道向外走,谈论声混着片尾音乐,一点点远离放映厅。
井野和樱仍坐在原位。
“小雪好可爱。”樱看着银幕说。
“嗯。”
“听说你出任务护送过她。”樱转过脸,“真人怎么样?”
井野想起马车旁那身便于赶路的深色外衣,也想起雪绘捧着水囊、半天问不出一句话的样子。
“真人更冷清一些,不过也很可爱。”
“那我跟她谁更可爱?”
井野的回答卡在了喉咙里。
樱问得太快,脸上又一本正经,像是真的只想听一个答案。可她耳朵已经红了,目光也没有刚才看电影时那么稳。
今天最难答的,看来不是正式赛怎么赢。
“这个问题,”井野顿了一下。
樱忽然站起来,拿起座位旁的外套。
“去泡温泉吧。”
井野抬头看着她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那刚才的问题呢?”
“等我想听的时候再问。”
樱沿着空下来的座位往外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井野看着她的背影,终于确定这不是临时起意。樱今天根本没打算把节奏还给她。
她只好跟上去。
※
两人赶到温泉时已经很晚。木牌上仍写着女汤,更衣室里却只剩一排空篮子,走廊尽头传来最后几名客人离开的木屐声。
樱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篮中,围上浴巾时自然得像小时候在花店后院整理脏衣。井野背对着她,手里的结系了两次都没系好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井野终于把浴巾整理好,转身时笑得多少有些勉强,“可能刚才打得太累,手不听话。”
樱看了看她的手,只应了一声。
“说起来,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泡温泉。”她合上衣柜,“你现在平日不是训练就是出任务。自从分班以后,我们很少单独出来,今天还是第一次一起看电影。”
错了。
是训练、出任务,还有陪鹿丸和丁次吃烤肉。
井野想解释,又觉得这时候提烤肉实在没有好处,只能老实跟着樱穿过木门。
夜风迎面吹来,温泉的热气却先一步漫上脸颊。露天汤池被深色石块围在庭院一角,远处树影安静,月光落进水雾里,石沿也泛着浅白。
樱把浴巾留在池边,踏着石阶走进水中。她参差的粉色短发被雾气沾湿,几缕贴在额前,剩下的浮着一层柔和的月色。银幕上的风云公主漂亮得耀眼,眼前的人却离她近得多,也更容易让人忘记移开视线。
樱走到池中才发现她没跟上。
“井野,下来啊。”
“来了。”
井野收回目光,把浴巾放到池边,沿另一侧石阶走进水里,在离樱半步远的地方坐下。
她们并肩望着庭院上方的月亮,谁也没有再提正式赛,也没有提那个还悬着答案的问题。热气把训练留下的酸痛慢慢泡开,水面只有偶尔荡开的细纹。
樱忽然向她这边挪了一点。
井野下意识看过去,又在视线碰上的前一刻转向水面。
樱又挪近一点,侧着脸追到她眼前。
“你从更衣室开始就很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一直躲着看我。”樱靠得更近,眼里已经带了笑,“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?”
“我看的是月亮。”
“月亮在我脸上?”
井野被堵得脸上一热,转身便往汤池另一边走。樱终于笑出声,从后面追上来,抬手便把一捧水泼在她肩上。
“春野樱!”
“不是看月亮吗,你跑什么?”
井野反手还了她一捧水。刚才还安静的汤池顿时乱起来,两个人绕着池中的石台追了半圈,脚下被水拖慢,谁也跑不出训练场里的速度。樱仗着先动手占了便宜,正要从井野身侧溜过去,手腕忽然被扣住。
井野顺着她前冲的力道转身,在浅阶前把人拦了回来。樱还想挣脱,另一只手也被井野抓住,转眼便被压在宽阔的石沿旁。
“抓到你了。”井野说。
她的声音还带着喘息,樱也没好到哪里去。两个人的脸都被热气和方才的追闹蒸得通红。樱湿漉漉的短发散在脸侧,额前几缕乱得不成样子,刚才追着她逗弄的得意也没了。
井野看着她,忽然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。
樱没有再挣扎。
井野低下头,吻了她。
樱吃惊地睁大眼睛。这个吻短促又笨拙,井野几乎立刻便想退开,樱却没有推她,只在她松开手腕时伸出手臂,抱住了她。
井野停了一下,也把樱抱紧。
水面渐渐平复,庭院里重新只剩温泉流过石缝的轻响。她们谁也没有急着开口,就这样抱了很久。
樱仍靠在她肩前,忽然说:“进入我的身体。”
井野怔了一下。樱已经稍稍退开,目光落在她准备结印的双手上。
她说的是心转身之术。
“为什么?”井野问。
“我能够感受到,这是最近的距离。”
樱说完,先在池边的浅阶坐稳,又把井野拉到身前,让她的背靠住石壁,头颈始终留在水面之上。她没有催促,只用手臂稳稳护着井野的本体。
井野望着她的眼睛,双手并起。
“心转身之术。”
意识投出的刹那,月光从两个方向同时落了进来。
井野仍在自己的身体里留了一部分。另一部分进入樱以后,樱没有沉睡,也没有放开身体的控制。她们同时望着池边的金发少女,也同时听见温泉流过石缝的水声。
“不够,全部进来。”樱轻声说。
井野看了一眼池边的本体。撤走最后那点意识以后,她连抬手都做不到,只能把一切交给樱。
可樱已经抱住了她。
井野没有再留。
池边的身体失去力气,向樱怀里倒去。樱早有准备,手臂立刻收紧,把她稳稳抱在水面之上。与此同时,井野完整地落进了樱的意识。
没有记忆翻涌,也没有谁被谁淹没。可樱此刻的情绪在这个距离里再也藏不住。井野碰到了她问“谁更可爱”时的紧张,也碰到了预选赛结束后一直烧到现在的不甘。樱想赢,想追上她,更想有一天换自己站到她前面。她愿意被井野护着,却不能接受自己永远只能被护着。
紧接着,井野心里那些从不肯说出口的东西,也被樱接住了。一次次训练和任务里,她总把重要的人先放到安全处,好像只要自己走得够快、站得够稳,就不必承认热闹散尽后也会孤单。她想变强,也是真的把樱看得很重;方才连一个吻都迟疑,是怕自己的喜欢会变成樱不得不接住的东西。
往事仍留在各自心里,她们也仍是两个人。可一个念头刚刚升起,另一个意识便已经碰到了它下面的理由。
樱的手臂忽然收紧,把池边的本体抱得更稳。井野刚想替她拂开额前的湿发,樱的手已经抬了起来。两个意识没有争抢,也不用彼此让开,呼吸、抬手、收拢手臂,全都自然地接在一起。
井野的精神也在这片无声中悄然增长。
月光落在她们共同的视野里。樱抬起手,把池边那张脸旁散乱的金发拨开。
这一次,井野分不清是谁先想这么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