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最后一次
云压了下来。
我仰起头,雨还没有落,云层里已有光一闪一闪地游走。脚下的屋顶热得烫人,远处被黑炎舔过的边缘仍在烧。鼬站在缺口的另一侧,火光照着他的脸。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疲惫,连站直都费力,却仍把眼睛朝我转过来。
他看见了我的手,也看见了天。我没有再遮掩。
“刚才的火遁,不是为了打中你。”
我向上送出的火焰,还有他自己放出的黑火,让热气不断升向天空。云已经聚拢,雷声越来越近。无论他的眼睛还能看穿多少忍术,都不能把天上的雷当成我体内那点查克拉。那是真正的雷,我要做的只有把它引下来。
鼬没有移开视线。
我举起手。云里的一道亮光贯穿了另一道,隆隆声紧接着压过来。这样近的雷,落地只需一瞬。他来不及从这里退开。
我曾一次次朝他冲过去,总要先看到他的手怎样动、眼睛望向哪里,才能决定下一击。现在不用了。雷声已经在头顶,没有哪个结印能让那一瞬变得更长。我看着他,直到他的身形与云层里最亮的那道光落在同一条线上。
“雷遁·麒麟。”
我将手挥下。
天空一下白了。光从云中扑下,巨响撞进耳朵,脚下的地面猛地掀起。我护住脸,仍被碎石打得向后滑去。据点的墙壁在电光里崩裂,屋顶塌落,扬起的尘土里又闪过几道细碎的电光。等我放下手,耳中只剩连成一片的嗡鸣。
这一次没有幻术,也没有藏在投来的暗器里的机关。雷确确实实落在了他所在的地方。
我撑住身旁的断砖,盯着前方。方才他站立的位置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一团烟尘向四面散开。我在烟里找那道身影,起初什么都没看到。胸口的气终于吐出去一半,随即又停住。
我等这一刻,等得太久。可我没有马上向前。曾经以为已经击中他的次数太多,只要没亲眼看见结果,我就不能把手放下。
烟雾缓慢地从破口向外涌,石屑落在我的脚边。我听不到他的脚步,也看不到任何还能作战的动作。若鼬真的死在里面,我要走过去确认;若他还没死,这短短几步也可能让我把最后的机会交给他。我站在原地,手指悬着,等烟薄到足以让我看见地面。
烟尘深处传出声音。
“佐助。”
我猛地抬眼。
鼬还站着。他身上的衣服破损,脸侧和嘴角有血,呼吸也不像刚才那样平稳。更令我停住的是围在他身边的东西:一道巨大的影子从他体外升起,似乎有骨骼和手臂,罩住了他的身体。它在烟里缓缓成形,先前的雷击留下满地碎石,却没把他带走。
为什么?
鼬看着我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他的声音隔着耳鸣,传得断断续续。我只听清了那个名字。
“须佐能乎。”
又是他的眼睛。
月读没有让我倒下,天照也没能把我烧死。我把他逼到用出最后的手段,甚至借他的火完成了这一击。可他仍站在那里。这道影子护着他,仿佛刚才那道雷只毁了我们脚下的据点。
我的手还抬着,指尖却已不听使唤。麒麟借的是天上的雷,并不需要我造出那样庞大的力量;引它落下仍耗尽了我最后能调动的东西。云里已经没有第二道能由我握住的雷。我试着把查克拉送到脚底,只有一阵空落的疼。
先前为了逼出天照,我连自己的退路也押进去了。衣服上还有被烧破的地方,皮肤因蜕皮后的消耗一阵阵发冷。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哪里;刚才挥下手时,我本以为不必再留力量给下一招。如今站在对面的鼬也狼狈,却偏偏比我多出这一步。
鼬向前迈了一步。
我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。他需要我的眼睛。方才如果雷真的杀了他,这一切就结束了;现在他还活着,他就会把那只手伸向我。那道高大的影子随他移动,碎石在脚边滚开。
腹中忽然一紧。
那股感觉不是来自鼬。我认得它。咒印曾把力量送进四肢,而被我吞噬的大蛇丸,也一直留在体内。得到他的力量之后,我始终需要用自己的查克拉压住他。现在,压制他的力量正在消失。
我低下头,手指抵住胸口,想把那股翻涌按回去。呼吸被另一股意志顶住,背脊剧烈地绷起。我的身体在动,却不是照我的意思动。
“大蛇丸……”
名字从齿间挤出来。鼬就在前面,我却连朝他踏出一步都做不到。
衣料被冲破,白色的巨躯从我身上涌出。眼前的地面一下远了,数条蛇颈越过断墙,蛇头在烟尘里展开。旧据点残存的石壁被撞得往下掉,刚才麒麟留下的裂缝又向两旁扩开。我看得到它们扑向鼬,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正被接连扯走,却没法叫它们停下来。
这就是他一直等的机会。只要我再也压不住他,他就能夺走这具身体。
巨蛇压向鼬身外的影子。那道影子迎着它们抬起手,手中似乎多了一柄长剑。蛇首伸过去,下一瞬便被剑锋贯穿。白色的身躯翻滚,撞碎瓦砾,又从另一侧冲上去;鼬没有退,影子横在他身前,剑光再次落下。
我试图把身体夺回来。每一次用力,胸口都像被掏空一层。视野忽明忽暗,连维持写轮眼都开始困难。我只能看着蛇身在眼前扭动,看着那个曾声称要得到我身体的人,从其中一张张开的蛇口里出现。
我曾把他的力量关在自己身体里,如今却连阻止他现身都做不到。鼬和我都快到极限,大蛇丸等的正是我再拿不出查克拉的时候。他挑的时机没有给我再做一次选择的余地。
他盯着鼬身外的影子,露出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神情。仿佛眼前的一切终于等到了手,连我也不过是他站到这里的通路。
我没有听清他说什么。巨蛇的嘶声和断墙崩塌的声音搅在一起。鼬的剑已经到了。
剑刺中大蛇丸。我原以为他会像平常那样从别处躲开,或者借另一具身体再爬出来。他却随着剑锋被拖向鼬身前那片暗处,身形越来越远,声音也断了。缠在我身上的东西猛地一松,巨蛇的身体接连垮下。
我跌回地面,手掌按进碎石里。
有一瞬,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仍在那条蛇的腹中。风吹过衣领,尘土贴上汗湿的脸,我才确认身体又归我所有。我伸手摸向颈侧。那里原本有大蛇丸留下的咒印,此时连熟悉的灼痛都没有了。那股总会在力竭时涌上来的力量,也再没有回应。
鼬把他带走了。
我不知道那柄剑把大蛇丸带去了哪里,只知道他没再从我的身体里说话。而鼬还站在前面。大蛇丸消失,并没有让我们的战斗结束。
我扶着残墙起身。腿刚撑直就发软,只得把肩膀抵在石面上。鼬向我走来,身外那道巨影没有散去。我伸手摸向忍具袋,指尖碰到最后几件东西。手里若还有能掷出去的东西,我就不能站着等他夺眼。
肩头安静得陌生。咒印发作时的热、压迫和突然涌来的力量,我曾厌恶,也曾主动借用;它们如今一起从身体里消失。若鼬再次使出那种黑火,我连上一次逃出来的办法都没有。可他没有停下脚步,也没有再放火,只让那道巨影走在前面。
忍具飞出,穿过我们之间的烟尘。撞击的声音响了,鼬没有停。我又掷出带起爆符的那一枚,火光在他身前炸开,逼得我偏头避过飞来的灰。再看过去,他仍在向前。
那道影子替他挡住了攻击。
我摸到剑柄,抽剑时手臂发沉,险些让剑尖擦过地面。过去握着它时,我能在冲过去的一瞬判断对手下一步往哪里躲。现在连眼前的距离都在晃。我还是迎了上去,剑锋刺向他的身体,撞到影子上。反震的力量使手指松开,我和剑一起被击了出去。
我扶着残墙站起来。剑已经不在手里,手腕仍残留着碰撞后的麻木。鼬又向前走了一步,我的背抵住墙,眼里的查克拉再也维持不住。视野暗了一瞬,我眨了眨眼,鼬的脸才重新清晰。
他也不像胜利者。他每走一步都很慢,血沿着嘴角落下,呼吸断续。可是他仍朝我伸出手。那只手穿过了我已经守不住的距离,指向我的脸。
我想侧身避开,脚下的碎石却连一步落脚的空处也没有。身后是墙,他已走到面前。
他要拿我的眼睛。
这个念头从他第一次说出目的时就在我心里,此刻近得几乎能看见结果。若我连最后这一剑都挡不住,那些年追着他的脚步、与大蛇丸交换来的力量,都会在这里变成他眼中的光。
“鼬。”
我喊出他的名字,声音比自己想的低。他没有回答,只又走近了一点。
我盯着他的手。指尖到了眼前,我下意识绷紧眼睑,身体贴住冰凉的石壁。那两根手指却没有伸向我的眼睛。
距离近得足以看清他指节上的血。刚才握着剑时,我还在计算怎样越过那道巨影、够到他的身体;现在手里只剩震痛,已经没有东西能拦在我们中间。我能闭眼,却挡不住他。于是我睁着眼,看他把最后这一步走完。
它们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。
所有已经准备好的抵抗,都在这一触之下停住。我认得这个动作。过去他总在这样碰过我的额头之后,把一件我等着他做的事推到以后。我以为那只手再伸过来时,只会带着杀意。
鼬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“原谅我,佐助。”他说,“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最后一次什么?他说过要夺走我的眼睛,现在却只碰了我的额头。我还来不及问,那只手便滑了下去。
鼬向前倒来,擦过我的肩,落在我身旁。那道罩着他的巨影也随之散开。地上的碎石被他的身体压出一声轻响,之后再没有起伏。
我仍靠着墙,额头留着指尖的触感。雨点落在身边的碎石上,也落上鼬不再动弹的衣服。我低下眼,看着一点水顺着他衣服的褶皱流过去。
他倒下了。我终于看见他倒下,再没有站起来。喉咙里绷着的那口气慢慢松开,嘴角不受控制地抬了一下。这是我走到这里唯一想要的结果,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,还堵在耳边。
我想再看清他的脸,视线却往下一沉。墙从肩后滑开,伸出的手没有撑住身体。倒向地面的瞬间,我只来得及看见鼬的衣袖,随后连那一点颜色也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