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护额
有人在我旁边喘气。
我以为那声音是自己的。等我睁开眼,才发现两道呼吸隔着一小段距离,在夜里的河谷中一轻一重地响着。
云后留着一点暗淡的光。石壁的轮廓从视野两端向上延伸。我想偏头,颈侧便牵出一阵疼痛;再往下,肩膀、胸口、半边身子,都像被压在碎石底下。
那道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醒了?”
鸣人的声音就在旁边。他也躺着,脸朝向天空。我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能辨出额前散乱的头发。
我试着撑起身体,眼前顿时一黑。
“别动。”他开口得很快,声音却虚得不像平时,“血还在流。”
我停住。背下的石头冰冷,衣服湿透后贴在身上。最后的那一击还留在耳边:千鸟尖锐的鸣响,螺旋丸卷动的风,随后所有声音被挤成一团。我记得自己向他冲过去,也记得他没有退。
至于我们怎样倒在这里,我不知道。
我们同时沉默。河水在远处流过,声音比交手时清楚许多。那时我一心要把眼前的人击倒,连它什么时候重新流进河道都没有注意。
我望着黑暗中的天空,想起自己在这里说过的话。要切断过去的一切,要把憎恨都收在自己身上,让任何人都不能再靠近。鸣人听完后仍站在那里,后来我们把所剩无几的查克拉也耗尽了,他还是不肯让开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。”喉咙干涩,每说一个字都扯着胸腔,“你为什么还要拦我?”
鸣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我知道他会说要把我带回去。第一次来到终结之谷时,他就这样说。后来每次相见,他看我的目光都像我们仍是从前的第七班,只要再伸一次手,我就会回到他身旁。
可现在村子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解除幻术。我们两个倒在这里,他原本可以不必把自己也逼到这个地步。
“你曾经追着我,说要把我带回去。”我继续问,“到了今天,你看见我做的那些事,怎么还不肯断开?”
鸣人侧过头。那张脸上满是灰与伤,眼睛却正看着我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。”我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,“你到底把它当成什么?”
若是一起做过任务,那我们早已分开太久。若是愿意站在彼此身旁,我不止一次把他推向对面。我曾想杀掉他,刚才也是真的打算赢。这样的关系,哪有一个词就能说清。
鸣人皱起眉,像在找一条自己也说不顺的路。他没有搬出忍者学校学过的道理,更没有把第七班的名字拿来挡住我的问题。
“看见你一个人承受那些事,”他说,“我也会觉得疼。没法装作不知道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起我离开以后他一直放不下的那些时刻。他说得不流畅,话说到一半,还要喘一口气。可我听得出来,他不是在替我解释,也不是要求我用同样的心情回答他。
他只是把自己为什么一次次追上来告诉我。
我没有要他分担过这些。他也没有因为我不愿承认,就把那份感受收回去。我一时说不出下一句。
我一直以为,斩断联系的办法很简单。只要我下手够快、走得够远,对方就会停下。村子、同伴、兄长留下的一切,都可以被我放在身后。鸣人却像根本不明白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。无论我把话说得多难听,他总要回到同一个地方,问我是不是准备独自走下去。
在别处,他总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我曾因此觉得他不懂我。可他从来不是拿那些人与我比较,劝我忘记发生过的事。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站在我面前,哪怕我把他推开,下一次也仍认得我的名字。这样的人,我找不到第二个。正因为如此,我才一直想先让他闭嘴。
我闭上眼。疼痛没有随着黑暗退开,鸣人的呼吸仍在旁边。我原本想再问一句:如果这份痛苦永远不会消失,他也要一直追吗?话没有出口,疲惫已经从伤处漫上来。
河水声越来越远。
※
“啊……”
鸣人先发出声音。
我睁开眼时,头顶的云已经发白。光落进河谷,在破碎的石面上慢慢铺开。我们竟然就这样躺到了早晨。
我告诉他,我们睡到了天亮。鸣人像是仍不大相信,动了一下,又被伤势留在原处。我望着他,看见他的脸比夜里更清楚,也看见我们之间沾满血的石头。稍一移动,身体就像要从伤处裂开。
小时候,我看见过他被人避开。那时他总大声嚷嚷,恨不得整条街都看见自己。我不懂他凭什么有那样的力气。后来进了第七班,他仍总是闯祸、总要我看着他做那些没把握的事。可无论摔得多难看,他都会再站起来,去找下一个愿意看他的人。
我有过父亲和母亲,有过鼬。失去他们之后,我认定只能把自己磨成一把足够锋利的刀。鸣人明明也知道被丢下的滋味,却能把别人拉到身边。小樱、卡卡西,后来更多的人,都愿意回应他。
我曾把那当成吵闹,把自己不愿承认的东西藏在与他的争胜里。每当他又走到我面前,我便更想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。可我越想走远,就越知道他仍在看着我。
当年波之国的冰镜里,我想救他时,身体比念头先动。后来在医院屋顶上,我只想证明自己已能胜过他;离村那夜他追到这片河谷,我又想证明自己能把他甩在后面。此后每次相遇,我都拿更大的目标挡在我们中间。对我来说,承认他仍能牵动我的脚步,远比向他出手难堪。如今身体连站起都做不到,那层遮掩反而没有地方放了。
就像当年的鼬。
那个背影也曾始终在前方。我恨自己追不上,便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追上去;等终于触到他,才知道他背着我看不见的东西。鸣人站在面前时,我又把同样的目光投向他,只是不肯承认。
我一直羡慕他。他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。就算什么都没有,也总能向别人伸手。承认这一点,比认定他是必须除掉的障碍还要费力。我再看向鸣人时,已经没法用从前的话把它遮过去。
“我输了。”
鸣人盯着我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我不是要听这个。”
我知道他不是为了听一句认输才追到这里。有些事也不能因为我认输就当作没有发生。
尾兽被我封住。五影仍在无限月读中。小樱在我面前失去了意识,卡卡西也听见了我决定要做的事。这些都发生过。此刻我躺在鸣人旁边,不等于那些人就该原谅我。
我想起轮回眼,又想起还没有解除的术。若我没能从这里活着离开,至少左眼还可以交给卡卡西,让他与鸣人继续做该做的事。
我刚说出这个打算,鸣人的声音就压了过来。
“别这么说。”
“这只是万一——”
“我没打算让你死在这里。”
他转头看着我,呼吸短促,像方才那场战斗还没有结束。“你活着,和我一起去做。后面的事也一样。”
我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从前说要把我带回去,我总觉得那只是执意恢复一段已经断开的关系。现在他明知道我做过什么,仍要求我亲自留下来面对。这样的话,比让我把眼睛留下更难。
我本想嘲笑他的固执,眼前却忽然模糊。有什么从眼角滑向耳侧,我连抬手擦掉的力气都没有。
晨光彻底照亮了我们所在的石面。
我的左臂没有了。鸣人的右臂也一样。血从断处流出,沿着石面缓缓延伸,汇在我们之间。
昨夜最后的千鸟和螺旋丸,原来留下了这样的结果。
鸣人也看见了。我侧过头,他正望向相接的血迹,随后又望向我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河谷吹过,沾血的衣袖贴在身体上,我第一次不想立刻挣脱他投来的目光。
※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我听见有人喊鸣人的名字,紧接着也喊了我。声音还没到近处,我就知道是谁。
小樱跑下碎石坡,卡卡西跟在后面。她看见我们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随后立刻蹲到中间。她的手伸向伤处时,我闻到泥土与血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温暖的查克拉从她掌下传来,疼痛没有马上消失,却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把每一次呼吸都扯断。
卡卡西站在旁边,看着我们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。他平时总会找一句轻松的话打断僵局,这次却安静了片刻。
我看着小樱。她一直低头处理伤口,额发滑到眼前,也没有腾手拨开。我曾向她下过杀手,不久前又让她在幻术里失去意识。那些话和动作并未因我与鸣人躺在一起就变轻。
“小樱。”
她让我先别说话,治疗还没有结束。我没有起身,只望着她落在伤处的手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的目光移到我脸上。
“哪一件事?”
“所有的事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泪先落了下来。刚才施术的手并没有停,声音却再也压不稳。
“笨蛋……”
我看着她流泪,没有别的话可以拿来替那句道歉作解释。鸣人就在旁边,卡卡西也看着我们,脸上露出一点久违的笑。我们三个人还在他面前,只是这一次,没有谁再要起身离开。
我也笑了一下。笑牵到伤处,立刻收住。
等伤口止住血,我们还有一个术要一起完成。
我伸出右手,鸣人伸出左手。剩下的两只手合在一处,结成解术的印。先前我曾认为,控制了尾兽的查克拉就不必再与他合作;此刻他的手就在这里,我没有把它推开。
无限月读解除。附近缠裹着人的树根开始松动,那些一直没有回应外界的人重新显露出来。我也解开了自己留在尾兽身上的束缚,悬空的岩块裂散,露出其中的身影。它们不再受我的幻术控制,各自的声音重新响在这片土地上。
战争终于结束。我的手做过的事,没有随着术解除而消失。
※
启程那天,我站在村子的路口。
风从街道尽头吹来,空着的左袖轻轻摆动。我已经能自己走路,伤处仍时时提醒我终结之谷的最后一击。卡卡西站在面前,身上有了六代火影的身份,说话却还是从前的语气。
他告诉我,照我所做的事,本该被终身监禁。如今能够获赦,既因为我协助解除了无限月读,也因为鸣人作为战争功臣为我说话,以及他这个六代火影的说情。他看着我,叫我不要忘记这些,也别再惹出麻烦。
“我知道。”
这句回答没有抹去卡卡西说的重量。我只是记下:此刻能站在这里,并不完全出自我自己的力量。
若卡卡西仍是从前带领我们三人的上忍,他或许只需说一句“以后别再这样”。如今他以火影的身份站在我面前,每一句都关系到我走出村口以后会怎样被看待。我无法替他减轻这份责任,也不能把鸣人为我做的事当成理所当然。
小樱也来了。她说用柱间细胞制作的义肢还没有做好,如果我愿意,可以等上一阵。我看了看空着的袖口。路不会因为我多了一只手才出现,我现在要做的事也不是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。
“我先走。”
“那……”小樱停了一下,“我能和你一起吗?”
我知道她是认真问的。从第一次我离村,到今天,她都曾在路口等着。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又转回来。
“这是我的赎罪。”我说,“与你无关。”
我还想用现在的眼睛去看清这个世界。那些从前匆匆走过、根本不曾留意的东西,也许需要我重新看过才能明白。小樱没有参与我的选择,不该跟着我一起承担它的结果。
她没有立刻再说话。我向前一步,抬起仅剩的右手,在她额前轻轻一点。
鼬也曾这样碰过我的额头。那时我总想追问他下一次到底是什么时候,现在轮到我站在要离开的一边。
“下次吧。”我放下手,“谢谢你。”
卡卡西在旁边看着,没有催促。小樱抬手碰了碰额前,望向我的眼神仍带着方才那点不甘心,却终于让出了路。
我向他们道别,走出村口。
通往外面的路比记忆里宽。第一次离开木叶时,我一心想着追到更强的力量;如今没有谁在前方等我去击败,脚步反而慢了下来。路边的树影落在地上,我从中穿过,才看见鸣人靠在前面的一棵树旁。
他在那里等我。右边的衣袖同样空着,左手里握着一件折起的东西。我停下脚步,告诉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。鸣人应了一声,仍看着我。
他的右臂是为拦住我失去的。那场战斗中,他本来有机会放我走,却把自己的痛楚也放进这份关系里。我不知道该用一句什么话回答,只能面对他站着,不再把目光移开。
鸣人说要还我一件东西,伸出左手。
布带已经旧了,金属片上刻着木叶的标记,斜斜横过的一道伤痕仍在。第一次终结之谷交手前,我故意说他连护额都碰不到。后来它从我额前掉下,留在他身边,我没有带走。
我用右手接过,指腹碰到那道划痕。
它是他追上我留下的痕迹。不是今天才有的,也没有因为第二次战斗就消失。鸣人一直替我收着,直到我愿意伸手接回来。
我将布带收拢,握在掌心。那块金属比想象中沉,却正好能放进我剩下的这只手里。
只要还有没做完的事,我就不会把它当成已经结束的证明。终结之谷的胜负有了答案,然而我对这个世界、对我们之间那条联系的理解,才刚开始。护额上的伤痕留在那里,提醒我有个人曾不肯停下,也提醒我这一次要自己走回去。
我们在路上站了一会儿。没有再把终结之谷的话重说一遍。鸣人的脸上还有伤,望着我的眼神却和昨夜醒来时一样。他已经告诉我为什么要追过来,我也终于听见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转身向前。护额留在掌中,布带垂过指间。走出几步后,身后的脚步仍停在原处。我没有回头,只把它握稳,沿着路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