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眼睛
鼬坐在大厅尽头。
座椅比他身后的墙还暗,衣服上的红云却很清楚。我停在通向他的地面上,脚下是旧据点的石砖。这里只有我们两个,没有人挡在中间。
他抬起眼,问我现在的写轮眼,究竟能看见多远。
大厅太宽,他的声音到了近处仍然平稳。我能看清椅脚前几道砖缝,也能看清他放在扶手上的手。那个位置看似没有遮挡,正因如此,我不能只盯着他的脸。当年,我连他什么时候走到身边都没能察觉。如今他坐在那里让我看,我反而要先想清楚自己所见的是什么。
那双眼睛与灭族之夜的眼睛重合了一瞬。我已经走到了这里,不必再把当年听过的话拿出来回答。
“我能看见你死。”
鼬没有起身。他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像是在等我证明这句话。
我向前。
刀锋相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散开。他的手臂挡住我的剑,我借交错的那一步压近。他没有留在原处,转身避开,顺势把我甩向旁边。脚掌刚碰到地,我就将雷遁聚到手里,朝他逼过去。
鼬看见了千鸟。我也看见了他的退路。
他上身一动,我先收住直刺的角度。那条后撤的路会让我的手落空,紧跟着便是他反击的距离。电光把近处的地砖照白,响声在厅里撞回耳边。目光稍偏,就可能错过他脚尖落下的位置。
我把手压向石面。电流沿地砖向前奔去,他跃起避开,身体离开地面的那刻,正好露出空隙。我从下方追上,剑尖贯进他的身体,把他钉在地上。
我的手还握着剑柄。他却只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那把剑没有给他带来痛楚。
“长进了。”
听他用这种口气说话,我胸口一沉。那不是我来这里想听的评价。
“等你死的时候,我有问题要问。”
鼬抬起手,指向我身后。
另一张相同的脸,仍坐在那张椅子上。
我回头,再看向剑下。被我刺中的鼬散成乌鸦,黑色羽翼从剑旁掠过,连刚才流过电的地面都像是被它们搅乱了。我松开力道,视线重新锁住椅中的人。
被钉在地上的重量从剑上消失得太快。刚才那一下,我连剑锋入肉后的阻力都记得,可它如今散作羽毛,不留一滴血。鼬把一场已经结束的交手重新放回起点,逼我承认自己看错了胜负。
他叫我可以先问。
我没有照做。
座椅后方的剑尖穿过靠背,直抵他身前。那是我的手。坐在椅上的鼬转过眼,我看见他脸上第一次有了停顿。
既然他能把受伤的身体放在我眼前,我也能让他把站在正面的我看作唯一一个我。刀尖抵住他时,我没有急着把手抬高。我要看他怎么避开,看他会不会像刚才的身影一样散去。
可下一瞬,连这停顿也不稳了。
靠背、刺穿的衣服、身前的我,像水面上的影子一样错开。谁的身体真正移动过,刚才哪一击落在实处,都不能再凭眼前的形状认定。鼬在用眼睛骗我;而我也已经让他看过错误的位置。
我收住进一步追击的动作。此刻把剑送进哪一个身影,都不等于能把问题从他口中逼出来。
“当年除了你,还有一个人。”
鼬望着我。
他在灭族之夜说过,若我也得到万花筒,就会有三个人能够使用它。我那时只想逃出那间屋子,后来才一次次想起这句话。算上那时还没有万花筒的我,除了鼬,仍有另一个人。父母、族人都死了,那个人在那一晚又站在什么地方?
“是谁帮你杀了他们?”
我没有问他是否后悔。父母已经死了,族里那些人也不会因为一句后悔重新站起来。另一名写轮眼者若真在场,他就同样背着那一夜的血。鼬可以用幻术让我不知道剑刺中了谁,却不能让那个帮凶从问题里消失。
我等着鼬否认。他没有。
“宇智波斑。”
名字落在大厅里,没有别的声音接上。
九尾曾经提过斑。现在同一个名字从鼬嘴里说出来,我仍然不知道两人的话有多少是真的。
我记得那声音隔着鸣人的查克拉望见我的眼睛,提起斑时带着异样的语气。那时我没有机会追问。现在鼬给出一个答案,仍旧没有把我带到能够当面质问那个人的地方。他只让我在他的说法和九尾的只言片语之间拼一张脸。
鼬说,斑参与建立木叶,也是最早取得万花筒写轮眼的人之一。他活着,曾协助自己。话说得很平,就像只要他告诉我,这件事便该成为我眼中的事实。
木叶创建时的宇智波,怎么可能活到如今?
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“你以前也相信过别的事。”
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我。那句话刺来的方向我听得出来。若我承认年幼时看错了他,他就能接着说,我如今也会看错所有事,包括斑是否还活着。他用我曾经相信过他的事实来证明另一个人存在,我却不准备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。
他看着我,提起小时候的自己。那个会带我出门、让我追着练手里剑的哥哥,我确实信过;家里出事之前,我从未想过他会站在父母的尸体旁。
我盯住他的位置。
那晚我看错了人。这一点,不需要他来教我。可过去的错,也不能替他眼下每一句话作证。他把斑的名字丢给我,仍没有告诉我,为何要杀死全族,更没告诉我那个帮凶在哪里。
座椅上的鼬似乎还在说话。我忽然察觉他的唇形与声音之间有一丝偏差。
我调转雷光,朝另一处击去。
眼前的人影破开。那道熟悉的声音重新从别处传来。我没有因为这一次识破就立刻冲上去。我们从见面起就在彼此的眼睛里作战,连方才的问答都夹在真假难辨的景象之间。能够确定的,只有我听见他亲口承认另有帮凶。
鼬说我的眼睛仍不是他的那种眼睛。
我把视线跟着他的步子移动。写轮眼让我看见动作的先兆,也能在幻术裂开的地方抓住异常,但鼬方才让我看过它的限度。万花筒这个名字我早已听过。就因为听过,我才更清楚自己并没有取得它。
我想起他当年给我的条件:杀死最亲近的人,再以同样的眼睛来见他。鸣人在终结之谷倒下时,我没有替鼬完成那一步。现在我站在这里,他却又拿那双眼睛作衡量,好像这么多年我走的路,最后仍该由他定价。
“那就用你的眼睛试试。”我说。
鼬终于离开座椅。
他讲起万花筒写轮眼的代价。使用越多,视力便越差,直到再也见不到光。我在族中的密室读过有关那双眼睛的文字,如今又从他口中听到失明的代价。他这样说时,既没有把自己置于险地,也没有要我退出的意思。
他还说,斑曾控制九尾,是自己的引路人,也是那夜与他同行的人。
鼬说那个人如今仍在暗处活动。他给出的每一层关系,都让我更难把灭族夜想成一人所为。我望着他,想起当年街道上一路延伸的尸体。如果一个人站在我家里,另一个人在哪里?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眼前也只有鼬愿意用自己的版本回答。
我沿着他的步子调整站位。每走近一分,面前那张脸便更清楚一分。他的说法太多了,真假掺在一起。我此刻能做的,是听住每个名字和每层关系,再在他真正动手时看清他。
鼬停下,提到斑和他的弟弟。
兄弟二人都得到了万花筒。斑后来逐渐失明,于是取走弟弟的眼睛,换到自己身上,得到再也不会熄灭的光。他口中的往事在我眼前化成两双眼睛;一个人伸手,另一个人失去眼前的世界。
鼬讲得很慢,像要我把每一步都听清:得到力量,付出视力,再从有血缘的人身上取回光明。我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从中看出半分犹豫。若这就是他要说的族史,那些被称作亲人的人,在他口中只剩下能够交换的东西。
我没有见过斑,也没有见过他的弟弟。我只听见鼬把他们的命运说成宇智波可以继承的办法。若那段历史真如他所说,兄弟两个在彼此眼里,也不过是留给对方的一副眼睛。
“所以,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想做同样的事?”
鼬没有躲开我的目光。
他说族中有人为万花筒杀死朋友,也有人为了让那双眼睛永远看得见而夺取兄弟的眼睛。他留下我,让我活着、憎恨、变强,就是为了等到今天。
当年他叫我追上他。我忍受他的幻术,离开木叶,走到大蛇丸身边,再从那里挣脱出来,最后才找到这座旧据点。我每往前走一步,都以为距离杀死他近一点。他却在这里把这段路改成自己等待眼睛成熟的时间。我不信他能安排我经历的一切,但他确实知道该怎样说,才能让灭族之夜重新压到我眼前。
他想要我的眼睛。
许多年前,他叫我带着仇恨活下去。我照着这句话活了下来,却没有按他指定的办法取得力量。如今他坐在终点,突然宣称连我活着这件事,也是为了填补他眼中的黑暗。
“你把我当成什么?”
鼬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他只看着我的双眼,像已经替我决定了结局。
他的身影在视线中扩张。两只眼睛从黑暗里浮出来,逼得我仿佛只能看见它们。伸来的手指近得像要越过我们之间的距离,碰到我的眼眶。
我定住视线,让那层景象退开。
大厅仍在。地砖、座椅和鼬重新落回各自的位置。他站在我对面,尚未碰到我;我的眼睛也还在。我脱下外衣,让它落在脚边。
之前每一次看似命中的攻击,都能在下一刻变作乌鸦或幻影。鼬现在亲口说出他要的东西。那句话不是剑伤,却让我知道他接下来会朝哪里伸手。
我把剑握稳,留意他的肩膀与双眼。
他也看着我。
厅里短暂地静下来。话已经说到尽头,我向前迈出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