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道别
小樱站在路边。
夜里没有多少别的声音,我的脚步显得很响,背上的行李随着走动轻轻摩擦衣服。她从暗处望过来,目光先落在我脸上,随后停在行李上。
我停了一下。
这条路通向村外。她在这里等着,不必问也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“这么晚了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她没有让开。
月光照着她的脸。她像是已经准备了许多话,真见到我,却没有立即说出来。我继续往前走,她终于叫住我,问我是不是打算离开村子。
我看着她,没有否认。
说要去别的地方没有意义。背上的东西、走的方向,已经把答案告诉她了。我也不打算绕开她,再沿另一条路离开。
小樱开口提起我们刚分到一班的时候。
她说起那天自己怎样惹恼了我,说起我曾经斥责她的话。她记得很清楚,连说到哪里停了一下,都像是还站在当时的我面前。
我没有接上她的回忆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我知道这句话没有让她死心。她仍挡在去路上,望着我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能让她继续说下去的东西。
“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她问我为什么总是什么也不肯说。我们明明一起执行任务,一起经历过危险,也曾经互相帮助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急了,像是只要讲得足够快,就能在我迈步前把我们经历过的事全摆到路上。
我听着。
第七班。她把我们三个人放在一起说,把那些日子说得离现在很近。
确实很近。近到我仍记得鸣人在旁边吵个不停的声音,记得她叫我们的名字,也记得卡卡西那张总让人看不透的脸。我不必费力去想,就能记起和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时,自己该看着哪一个方向。
可是,我已经带着行李走到这里。
“我和你们走的路不同。”
小樱的手垂在身边。听见这句话,她的身体绷得更紧,脸却没有转开。
不同的路,并不是今晚才有的事。从分班那天起,我已经说过自己的目的。那时候,她和鸣人坐在旁边,卡卡西在听。我没有把话藏起来,也没有说那只是一个可能改变的愿望。
我要杀死那个人。
“佐助……”
她说复仇。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,带着小心,也带着恳求。她不认为复仇能让我得到想要的东西。即使真的报了仇,也不会因此快乐,留在乎我的人在后面,只会让所有人一起难过。
我看见她眼里的水光。
她所说的难过就在眼前。我只要转过身,沿来路往回走,她或许便不必再用这种声音说话。明天还可以见到卡卡西,见到鸣人,一切继续按他们希望的样子向前。
可在那之后呢?
那个人不会因为我回去而消失。
我已经又一次站到他面前。千鸟在我手里响,他甚至没有被我逼退。手臂被制住时,那股力量有多大,我不需要回想就能记得。他看我的神情、叫我憎恨得还不够时的声音,都还在。
我不愿继续站在原地。
小樱说到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。她说自己很开心,第一次真正成为忍者之后,经历的事情虽然艰难,却也是因为我们在一起,才会变得不一样。
我没有说那些日子毫无意义。
“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,我也觉得开心过。”
她抬起脸。
这句话让她眼里的神情有了变化。我看得见,也知道接下来的话会把它压下去。
“可是,我要走的路已经定了。”
脚下仍是木叶的路。从这里转过身不难,难的是回去以后,还要忍受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。那个人在外面,我却和同伴一起做任务,等待下一次训练,等待自己再强一点。每一次“再强一点”都没有尽头。
我已经等得够久了。
她望着我,眼泪落下来。
我曾经见过她哭。眼下的哭声很轻,听着却比大喊还清楚。她没有伸手去抹,仿佛连短暂地把目光移开,都可能让我从她面前走掉。
她说自己还有家人,还有朋友,可如果我离开,她仍然会觉得孤独。
我没有回答。
她说的孤独并不是我经历过的那一种。但我不想在这里再争辩那两个字。无论她能不能明白,路都在身后和身前,不能一起走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,声音发颤,却没有躲闪。
随后,她急着往下说。只要我留下,她什么都愿意做;如果复仇对我那么重要,她也可以帮忙。她想找出一件能够留住我的事,把自己能给的东西一件件递过来。
我站在她面前,听到最后。
喜欢。帮助。一起。
那些话没有让我轻松。她把可以想见的以后都说了出来,里面有我,也有她,仿佛只要我们仍站在一处,再难的事也能找到办法。
我眼前却只有那个人俯视我的样子。
她终于说,如果无论如何都要离开,那就带她一起走。
我看着她。
这次,她没有再加上别的话,只等着回答。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头发,泪痕仍留在脸上。
我轻轻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你真的很烦。”
她怔在那里。
话说出口,我便从她身旁走过去。她没有马上追上来,身后只剩下压不住的呼吸。我向前迈步,行李在肩上重新动了起来。
“你再走的话,我就喊人了!”
我停住。
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。那点还能商量的余地已经没有,她不再试图让我赞同她,而是要把别人叫来阻止我。
我不能让她继续喊下去。
再开口时,我已经站在她身后。
“小樱。”
她的声音断了,身体也僵住。我离她很近,能看见她肩头微小的起伏。路就在面前,越过这里,便不用再听谁劝我留下。
我低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随后抬起手。
她没有来得及转身。身体失去支撑,向下软倒,我接住她,方才那些一声比一声急的话都停了。
我把她放在路边的长椅上。
她的脸偏向一侧,眼睛已经闭上。我松开手,确认她不会从椅上滑下去,便站直身体。她醒来以后会怎样,我不去想。
我重新背好行李,沿着离村的路走去。
※
四人众在前面等我。
他们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,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到了这里。我记得他们围住我时的样子,也记得身体被压倒、自己的反击被拆开时,那种熟悉得令人恼火的差距。
现在,我主动来找他们。
其中一人拿出了药丸。
药丸很小,托在手里,不像能够改变什么的东西。我看了一眼,又看向递药的人。
他们称它为醒心丸。
接下来的说明让我没有立刻伸手。我的咒印还没有达到他们展示过的程度;要把身体推向下一种状态,需要这粒药。它会强行引出变化,也会把身体逼到承受不住的地方。
“会死?”我问。
那个字说出口,对面并没有显得惊讶。
他们告诉我,正常情况下,服药后的转变确实会使人死去。所以才需要他们四个人,以结界和封印把过程压在假死的状态,使身体能够渡过转化。
我重新看向那粒药。
这和在身上留下几道黑纹不同。那次在森林里,大蛇丸咬上来,我根本没有选择;后来每当印记发热,都是先感觉到力量,随后才尝到身体被它拖住的滋味。
这一次,代价先摆到了眼前。
我不会他们口中的封印,也无法验证那番话。药一旦吞下去,接下来能不能再睁开眼,就要交给眼前这些人。他们能把我带到大蛇丸那里,也能把我留在我再也无法开口的地方。
四个人都在等。
我想起他们皮肤上的变化,想起自己用尽力气,仍被压住的那一刻。差距已经给我看过了,不必再示范一遍。
我伸手接过药丸。
它贴着指腹,比我想的更没有分量。留在木叶,也许有人会拦住我的手,卡卡西会说咒印不能解决什么,鸣人则会先骂起来。他们都不在这里。
我把药送入口中,咽下去。
最初,只有喉咙里那一下吞咽的感觉。
随后,脖颈上的印记骤然烫了起来。
热意迅速压过皮肤,向身体里面钻。我扶住自己的颈侧,手掌贴上去,却没能把它隔开。呼吸开始乱,胸腹像被一股不听使唤的力量撑住,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困难。
四人众的脸仍在面前。
我想站稳,腿却不再照着自己的意思用力。眼前一阵发暗,地面突然近了。我听见他们有所动作,可那声音已经没有方才清楚。
不能在这里退回去。
这念头只停留了一瞬,就被更猛烈的灼热冲散。手指松开,又试着收拢,已经不知道抓住的是衣服还是自己的手臂。力量在身体里涌动,身子却越来越沉。
有人靠近了我。
我试图抬头,目光只来得及碰到一片模糊的影子。耳边还有说话声,字却连不成句。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了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。
随后,连那片影子也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