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换眼
卡卡西随即逼近。
我退开,脚底掠过水面,在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。鸣人松开小樱,眼睛仍盯着我。那道划伤从他的颧骨旁延伸过去,他却没有抬手擦。
“你刚才想杀小樱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他说小樱也是第七班的人。
第七班。卡卡西站在侧前方,小樱在鸣人身边,他们三个人就这样把那个名字摆到我面前,像我仍该回到空出来的位置上。
“我早就不是了。”
鸣人向前动了一下,被卡卡西拦住。他没有看卡卡西,只把后面的话继续说给我听。
“鼬的事,我听那个戴面具的人说过了。”
我盯紧他的脸。
哥哥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,落在这片刚刚打完的水上。我从团藏口中逼出的回答,还没有随着他的尸体消失,鸣人便站在这里,说他也已经知道。
“所以,你为什么会这样,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我的声音比他快。
面具男对他说了什么,说到哪一步,他又听懂多少?鸣人的眼睛还是那样,像看见我站在这里,就能把自己想过的话全都递过来。
“我说过,你根本不明白。”
他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和母亲,没有在那条走廊里,看见哥哥站在倒下的人身边。我同他说过,没有得到过的人,不会知道再失去是什么滋味。他却仍要越过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小樱终于开口。她的声音带着怒意,说鸣人一直把我当作朋友,一直相信我。
我望着她。就在刚才,她拿着苦无到了我的背后。如今她站在鸣人身旁,喉咙上还有被我扼过的痕迹,却又替他说起朋友。
“团藏死了。”
两个人都顿住。
我看向鸣人,把话继续说下去。
杀掉团藏的时候,压在胸口的东西确实松动了。他将鼬的名字放进那些命令和牺牲里,好像只要说出村子,所有罪便都能从他身上移走。现在他终于不能再说了。
“是我杀的。”
我听见自己说,宇智波的污名正在被洗去。这一刻的轻快没有使我满足,反倒叫还活着的人更加清楚地浮出来。团藏后面还有那座村子,村子里的人还在用自己的生活,把我们一族留下的空处填平。
他们想让宇智波从记忆里消失。
“那我就把木叶的人全部杀掉。”
鸣人没有移开视线。
我等着他。他已经听到这些话,知道我对小樱做了什么,也知道团藏不能再活过来。只要再站在这里,他便不可能假装我们之间只差一句劝告。
卡卡西让他们后退。
他提到小樱的苦无上有毒,说那种手段未必能对我奏效。我低头看了手里的刀一眼。细窄的锋口上还留着鸣人的血。我松开那件从小樱手中夺来的兵器,注意力重新落回前面。
鸣人结印,一个同样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。
“你要杀佐助吗?”他问卡卡西。
卡卡西没有回答,身体却挡在他与我之间。小樱还在旁边,刚才治过香燐的手垂着。三个人的轮廓在我视野里时清时暗,我不想再等眼睛给出更坏的结果。
千鸟的声音响起来。
掌心的光落在水上,波纹将它割开。我朝他们冲去,鸣人的分身却从侧后抱住了卡卡西。紧接着,真正的鸣人越过那道阻拦,迎了上来。
他的手掌前凝着旋转的查克拉。
我认得那团力量。医院屋顶的水塔,终结之谷的水面,都曾被它撕开。现在它就在眼前,卷着风,把水从脚下推向两边。
鸣人没有躲。
我也没有。
两只手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。雷光从指尖炸开,螺旋丸迎着它压来。真正碰到的瞬间,风、水声、卡卡西与小樱的身影,像一齐退远了。
眼前只剩鸣人。
我听见他说,自己小时候也恨过村里的人。
他说九尾,说那些朝向他的目光,说如果走错一步,站在这一边的也许会是他。那声音很近,近得不像隔着两股即将炸开的查克拉。我看着他,仍想让右手继续穿过去。
“后来有人接受了我。”
他把那些人当成使自己停下来的理由。他说曾经羡慕我,把我当成目标;我们一样孤独,所以即使不愿认输,也一直注意着对方。
我没有让他替我说完。
我们并不一样。他得到那些人的目光以后,便能朝着火影的位置走。我终于杀了鼬,却发现自己追逐的一切被别人从背面翻开。鸣人想从过去找到一条能够走回去的路,我脚下已经没有那条路了。
可他的脸没有变。他仍像从前那样,把最难听懂的话说得直接。
“能认识你,真是太好了。”
那句话没有避开我手里的千鸟。
我望着他的眼睛。他看得到我想做什么,也该感到手上这股力量没有收回。可他说完以后,仍不肯把我们推到敌人的位置上。
“我会杀了你,再杀掉木叶所有人。”
他听着。
“你要么杀我,要么被我杀死。”
鸣人说,他不会选其中任何一个。
积在手臂上的压力陡然扩大。眼前那张脸被白光淹没,巨响重新冲回耳中。雷与旋转的查克拉一同炸开,我被抛向后方,身体离开水面,视线里全是散开的亮点。
落下之前,有人接住了我。
我偏过头,白色的脸靠在近处。绝从后面托住我的身体,把我带离冲击最重的地方。他说面具男让他盯着我。
我借他的力量站稳,看向对面。
卡卡西接住了鸣人。小樱在他们旁边。水从半空落回去,两术碰撞的地方仍翻涌不止,隔在我们中间。我试着看清鸣人的表情,只有他的衣服最先从暗影里分出来。
“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他说。
空气在近处扭曲,面具男走了出来。
他先看我,再转向鸣人,说我应该休息,真正的战斗可以留到以后。绝在旁边说起九尾,面具男打断他,把话压了回去。他已经伸手示意我离开。
鸣人朝前走。
“我还有话要对佐助说。”
面具男并不打算等。我望着对面那片橙色,开口让他停一下。
刚才,鸣人说他不选择杀我,也不选择被我杀。我听见了。现在我要听听,他还能从这两条路之间找出什么来。
鸣人问我,记不记得终结之谷时说过的话。
一流的忍者只要交过手,便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。那是我说的。我当时望着站在水面另一边的他,试着让他明白,我们走不到同一条路上去。
“刚才交手,我已经明白了。”鸣人说,“你也看到了吧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那股螺旋丸的力量还留在右臂上。它没有退让,没有让开能使千鸟刺穿身体的空隙。鸣人一边对我说那些话,一边用自己的力量挡住了我。
“如果我们真的打下去,两个人都会死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要是来袭击木叶,我会承受你的仇恨,和你一起死。”
水声继续在脚边流。我一时没有说话。面具男就在旁边,卡卡西站在他身后,可我只听清了鸣人最后几个字。
他没有答应让我毁掉村子。
他也没有把自己放到杀死叛忍以后回村的那一边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鸣人像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一样,把答案说出来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我望着他。他说不再靠劝说叫我改变主意,也不会放弃;交手已经让他知道,我心里的仇恨有多重。他甚至说,等到两个人都死了,便不用再背着宇智波和九尾的名字。
我不想听见他把宇智波这样放下。
父亲的脸,母亲倒下的身体,鼬最后伸来的手,都还在那个名字里面。我要做的事还没有完成,他却要把自己也压到上面,同那些人一起变成我必须带走的东西。
“我没有打算死。”
我盯着他,努力不让眼前的影子散开。
“也不想明白你。”
卡卡西叫鸣人不要轻易舍弃性命。鸣人仍站在那里,说连一个朋友都救不了的人,没有资格成为火影。他会来面对我,亲自来。
那个从忍者学校起便挂在嘴边的目标,竟还留在他的话里。
我短促地笑了一声。胸腹间的伤又痛起来,提醒我刚才的碰撞已经耗去多少力量。我没有再抬手聚雷,只望着鸣人所在的方向。
“那就先杀你。”
卡卡西抬手,像还要拦住我们。面具男说没有用,已经该走了。我转向那张面具,孔洞的位置几乎融进阴影里。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空间开始收紧。鸣人的声音还在另一边,他说自己会等着。
我看向他。橙色与水面的反光最后一次晃过,随后一切从眼前消失。
※
再次落脚时,耳边已经没有水声。
昏暗的藏身处使眼睛稍微好受了一些,却没有让那些模糊的线条重新分开。我看着面前的人。他没有催我,等着我把刚才要说的话继续下去。
“把鼬的眼睛移植给我。”
面具转了过来。
他并不意外。他提到须佐能乎,说我连续用到这种地步,自己的眼睛早已承受不住。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桥下消失的骨架、突然暗下的视野,都还没有从身体里退去。
“以前不是拒绝过吗?”他问,“为什么改主意?”
我看着他,没有为先前的拒绝找借口。那时我说过,鼬看到的东西与我要看到的不同。他想保护的木叶仍是我要毁掉的地方,这一点没有改变。
可鸣人站到了那条路上。
他说知道我的仇恨,仍要同我一起承担。他挡住千鸟,没有丢下小樱,也没有答应放弃我。我越想把他推回木叶,他越要把那个早该断掉的名字留在我们之间。
我不能带着这双逐渐失去光的眼睛,再去面对他。
“我要用全部力量打倒鸣人。”
面具男听着。
“把他所坚持的一切,一并否定。”
我说完,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里已经没有桥,也没有那片辨不清轮廓的水。哥哥的眼睛还在这个人手中。我曾拒绝拿走它们,现在,要求换眼的话是我自己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