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过去
先回来的是声音。
有什么东西在近处裂开,碎片擦过我的肩,落在地上。我睁开眼时,眼前还有一层黑。那层黑顺着裂缝向两侧移开,日光照进来,刺得我眯起眼。
我记得自己服下了药。咒印发烫,四人众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连眼前的影子也消失了。再往后,什么也没有。
现在我能动了。
我撑住裂开的边缘,从狭窄的容器里站起来。手掌按在外沿,木屑扎进皮肤,腿落地时还有些僵硬。身体并未像服药前听到的那样散掉,胸口起伏,脚下也踩得住地。后颈的咒印隐隐发热,却没有发作。
近处站着一个人。白发,面色很淡,穿的不是四人众那几个人的衣服。我没有见过他。
他看着我从容器中出来,态度平静,仿佛这是早已确定的结果。四人众一个也不在。我扫了一眼四周,没找到他们留下的痕迹,也不知道从服药到此刻究竟过了多久。
我没有时间问他的名字。四人众说过会送我去大蛇丸那里,而我已经醒来,接下来也不必再等谁带路。我从容器旁迈开步子。白发青年没有挡我,身后却很快传来喊声。
“佐助!”
是鸣人。
我偏过头。他正朝这里赶来,身上沾着尘土,目光越过那个陌生人直落在我身上。隔着这段距离,我仍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急。他会追来并不奇怪。小樱已经知道我离开,木叶早晚会有人来找。
只是没想到,先到的是他。
我没有停。药和封印把我送到了这里,此后的路得由我自己走。鸣人在后面叫我,声音一声比一声近。我穿过林间,向前跑去,直到树木在眼前让开。
水声从下方传来。
两座巨大的石像隔河而立。瀑布从高处落下,在谷底砸出一片白雾。我在一座石像上停住。鸣人随后追到,落在对面的石像上。
他看了看我,又看向前方,像是确认我没再往别处走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他说。
我转身面对他。
他跑了这么远,开口却还是这句话。那张脸上有怒气,也有一路追赶留下的疲惫。前一阵在医院里同我争吵的人,此刻又站到了我面前。
“让开。”
“不让。”鸣人向前一步,“你知道大蛇丸想对你做什么吗?他要你的身体!你去了他那里,根本不会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我听着,没有插话。
大蛇丸会要我付出代价,这并没有让我意外。四人众引我离村,也没有许诺我能毫无代价地得到力量。药入口前,我已听明白风险。
“我知道。”
鸣人愣了一下。
“知道还去?”
“只要能得到杀死那个人的力量,”我说,“这具身体交给大蛇丸又怎么样?”
鸣人的脸色变了。他大概以为,只要把大蛇丸的目的说出来,我便会回头。可这不是一个被人蒙住眼睛才走出的选择。
我试过留在村子里。卡卡西教我千鸟,我也曾以为自己正一点点接近鼬。再见到鼬时,他抓住我的手腕,像制住一个不懂得挥刀的孩子;我连让他认真应战都做不到。后来鸣人的力量也从我眼前升上来,越过了我自以为已经追到的位置。
继续按原来的路走,要等到什么时候?
鸣人盯着我。“大蛇丸的话也能信?大家都在等你回去。小樱她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小樱在离村的路口说过的话,我记得。我也记得自己最后是怎样把她留在那里。鸣人提起她,也不能让我回去。
“你回去。”我说。
“我要带你一起回去!”
我刚转过身,鸣人便从对面跃了过来。他把我压在石像上,拳头落下,几乎不给我起身的空隙。我们过去也曾靠得这样近,只是那时要对付的人站在同一个方向。
后颈忽然一烫。
灼热沿着皮肤扩展开,熟悉的纹路爬上肩与脸。我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压住它。查克拉从咒印处涌进身体,原本沉滞的四肢轻了起来。我抓住鸣人的衣领,将他从身上提开,打向下方的河水。
他离开石像,身影迅速变小,落入下面的河水。我站起身,握了握刚才出手的手掌。比服药前有力得多。
水面很快破开,鸣人又冲了上来。我迎向他,避开挥来的拳,再把他踢出石像边缘。这一次,河谷里接连响起他自己的声音。几个分身在空中互相接住,连成一串,止住他的下坠,将鸣人荡了回来。
鸣人的脚踢中我,石壁猛地撞上后背。我还没有从撞击里站稳,他已经朝我扑来。我借着咒印带来的力量回击,把他打落水面。水花从下方溅起,片刻后才传来声音。
这是鸣人的打法。看见路被挡住,便一次次正面撞过来。他刚被打向河谷,立刻借分身追回来,反倒把我逼到岩壁上。
服药前,我就是为了这股力量离开木叶。
它并非毫无代价。后颈灼痛,心跳也快得不正常。我能感觉到它正改变我的身体,也看见它把鸣人从我面前打落。鼬站在旅馆走廊里的身影又掠过眼前。我不愿再像那天一样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攻击被轻易截下。
鸣人从水里抬起头,仍望着我。他刚才用分身折回来的一脚使我的背还在疼。咒印没有让他放弃,也没有抹掉我们熟悉彼此打法这件事。
“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?”他问。
我望着他。跟他解释大蛇丸,解释咒印,都解释不了这个问题。他是为了把眼前的人带回村子才追来;我要去的地方,却从来不是这条路的另一端。
“因为我的目标,”我说,“在过去。”
※
手里剑钉进靶子的声音,清脆得几乎连在一起。
我抬头寻找声音的来处。哥哥站在训练场上,手还保持着投出的姿势。几个靶子分在不同方向,有的被树干挡住了一半。他投出的手里剑绕过视线里最难打中的那处,准确落在靶心。我看不清他手腕究竟怎样动的,只看见最后一个靶子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。
哥哥放下手,回身看见了我。
“哥哥,再做一次。”
我跑到他身边,仰头望着那些靶子。别人练习时,总要一次次调整站姿、距离,哥哥却像早已知道每枚手里剑会落在哪里。
“教我吧。”
哥哥看看我,又看了看天色。他有自己的事,常常刚从训练回来便要离开。我知道这次也未必能留住他,还是站在原地等着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抱歉,佐助。改天吧。”
我向后仰了仰头,额头上留下短短的触感。他已经从旁边走过。我转身跟上几步,想再问一句,最后还是没有开口。
改天究竟是哪一天?
我想像他一样。
不只是手里剑。父亲每次提起哥哥,声音都和平时不同。哥哥做过的任务、取得的成绩,族里的人也会说起。他还年轻,却已经能让父亲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他。我若能赶上,父亲也许会用同样的目光看我。
后来脚伤了,走路时每一步都疼。哥哥看见我跟不上,蹲低身子,让我上他的背。
我爬上他的背。他托住我的腿,站起时十分稳,伤脚没有碰到地。我贴着他的肩,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。平时我总要跑着才能跟上他;这时树木缓缓从两旁退过去,我不必再担心他走远。
回家的路上,我看见族人衣服后面的团扇。父亲在警务部队工作,哥哥也被寄予很大的期待,提到将来时,大人们常把他的名字和一族放在一起。我告诉哥哥,我以后也想进入警务部队,像父亲那样做事。
哥哥背着我继续往家走。我看着路边不断后退的影子,觉得自己还有很长时间可以追上他。手里剑可以继续练,学校也快要去了。只要一直向前,总有一天,我或许不必再仰着头看哥哥的背影。
入学仪式就在眼前。
家里说起那天的安排时,我先看向父亲。能在父亲面前正式走进学校,比我自己练中多少次靶子都郑重。我希望他来,也怕他说有事。父亲要管警务部队,常有不能离开的工作。哥哥也有任务,日程总被别人先排好。
父亲原本要哥哥去执行一项与加入暗部有关的任务。听见安排,我心里往下一沉:如果哥哥必须去,入学那天便少了一个我最想见到的人。
哥哥却说,他要来参加我的入学仪式。
我抬起头。他没有看我,只平静地对父亲说明自己的选择。父亲望着他,脸色一时看不出喜怒。我站在旁边,不敢插嘴,又舍不得把目光移开。
过了一会儿,父亲的目光从哥哥身上移到我这里。他说,入学仪式由他亲自参加,让哥哥按安排去执行任务。
“真的?”我问。
父亲应了一声。
我看着他,又看看哥哥。哥哥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,我额头上仿佛还留着那一下轻点。哥哥不能到场,我有些失望;父亲答应了,我又想快些穿上去学校的衣服,让他亲眼看见我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