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桥上的第七班
桥上少了一大块。
桥面陷出一个巨大的凹坑,边缘露着参差的石层。团藏倒在凹陷中央,再没有从另一个方向站起来。那个吞去桥石的术停了,空气里却还留着细碎的灰,沾在脸上,同眼角未干的血混在一起。
“接下来去木叶。”我说。
面具男转过头。他的身影有些重,我眨了眨眼,仍没能把面具边缘看清。
“先休息。你已经看不清了吧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他走近团藏,说要收走止水的眼睛。那具尸体在他面前扭曲,连同衣服一并消失。我望着原来躺着尸体的地方,直到那里只剩下石头。
他还在说话。不要着急,接下来还有机会。这些话从面具后面传来,让我觉得烦躁。团藏死了,另外的人还在木叶。我不想再隔着一段路等他们作准备。
面具男的视线转向另一边。
“那个女人,既然已经没用了,就处理掉。她知道得太多。”
香燐还躺在那里。
他离开以后,桥上安静下来。我朝她走去,脚底碾过碎石。离得近了,我才看清她衣服上暗下去的血。她抬起脸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盖住。
“佐助……”
我停在她面前。她的眼睛还望着我,胸口随着呼吸艰难地起伏。那道伤口是我的千鸟留下的。雷穿过她的身体,刺进她身后的团藏;现在团藏死了,她仍挡在我脚边。
她没有力气站起来。
查克拉沿手臂聚拢,电流在指间亮起。蓝白的光照着她的脸,也让我看见自己手上干涸的血。我抬起手。
“佐助!”
声音从远处传来,比香燐的声音响得多。
我转过头。一个人站在远处尚完整的桥面上,粉色头发,红色衣服。看清她的脸花了我片刻。小樱喘着气,望向我,又望向我脚下的人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?
“你来做什么?”
她叫过我的名字以后,像是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。等她重新开口时,声音已经稳了些。
“我要离开木叶,跟你走。”
我看着她。
上一次见面,她还站在鸣人身边。他们来到大蛇丸的据点,想把我带回去。现在她一个人追到这里,站在满是碎石的桥面上,说自己要离开村子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一直后悔。”她说,“当初没有和你一起走。”
她朝前走了几步。我没有让开。小樱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,然后又移向香燐。她看见了那些血,当然也看见了我手上的雷。
“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?”
她说不管是什么都愿意跟着。我等她说完,才把话放到她面前。
“我要毁掉木叶。”
她停住了。
村子的名字在我们之间落下,周围仍只有水声。小樱站得很直,脸上的神情却没有随着那句话准备好。她刚才说要舍弃的东西,已经被我指出来了。
“你能背叛村子?”我问。
她仍说愿意。
我指向香燐。
“那就杀了她。”
小樱的目光落下去。香燐靠在碎石间,身体动了动,像是想把自己撑起来,终于没有做到。
“她是谁?”小樱问。
“鹰的成员。已经没有用了。”
我说她是医疗忍者,小樱可以代替她。话说完,小樱没有立刻往前。她手中的苦无显出来,刀尖朝下,握柄的手指一点点收拢。
“做不到?”
她向香燐走去。
我看着她从身边经过。她没有看我的手,或是看过以后,又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。无论是哪一种,她都已经把后背露了出来。那些留在木叶的人总想让我作出选择;轮到她走到这里时,她握着一把苦无,却连对准谁都要犹豫。
雷光再次汇向指尖。
我向她后背刺去。
一道身影插进来,手臂撞开我的攻击。千鸟划向一旁,电流从石面上扫过。我还没能重新转回身体,一脚已经踢来,把我逼离小樱。
脚跟落地,我稳住身形。
卡卡西站在她面前。
他的护额仍斜遮着一只眼睛,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。刚才拦我的手垂在身侧。小樱站在他后面,手里还握着苦无。
“佐助,”他说,“你堕落到这一步了。”
我没有去看他身后的小樱。刚才那一击被挡开了;站在我和她之间的人,是教我千鸟的人。他认得查克拉向手掌汇聚的样子,也知道那只手刺下去会怎样。
卡卡西问小樱,是不是打算独自杀我。
小樱没有出声。
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苦无。跟我走。后悔当初没有一起离开。她刚才的每一句话还清楚地留在耳边,现在她站在卡卡西身后,连否认也没有。
卡卡西说她不必一个人承担这些。第七班的事,他这个老师有责任。他的声音不高,同过去一样,越是说认真的话,越不急着提高音量。
“别再执着于复仇了。”他对我说。
我忽然笑了。
笑声牵动胸口,身体里的疼痛跟着翻上来,我却停不住。卡卡西仍站在那里,仿佛只要把这句话再说一遍,我便该听见另一种意思。
在木叶时,他也这样劝过我。那时我想杀鼬,他让我看着身边的人。现在鼬死了,下令的人也有一个死在这里,他仍叫我停下来。
“把他们还给我。”
卡卡西没有回答。
“父亲,母亲,哥哥。把所有族人都还给我,我就停。”
风从断桥的缺口穿过。他面罩上方的眼睛微微沉下去。他说不想杀我。
“你觉得自己做得到?”
小樱动了动,卡卡西却让她去带走香燐,为她治疗。他把小樱的追问截住,叫她离远一些。他会把这里的事处理完。
我任由她走向香燐,盯着卡卡西的手。他慢慢推起护额,露出那只写轮眼。
宇智波的眼睛。
团藏把那些眼睛安在手臂上,借它们一次次逃过死亡。眼前这个人也有一只。他站在木叶那一边,让我放下本该去杀的人。
卡卡西提到三代和大蛇丸。他说,如今自己似乎能明白,三代当年面对弟子时是什么心情。
“那就去见他。”我说,“你们有的是话可说。”
小樱扶着香燐离开了近处。卡卡西始终没有转身,左眼牢牢对着我。
※
到了桥下,水声贴着脚底响。
我望着卡卡西的写轮眼。刚才那一脚留下的钝痛仍在,却已经不值得去管。只要他还挡在这里,所有劝说便只有一个结果:我必须先越过他。
“一个外族人,拿着那只眼睛。”
我让查克拉在身外聚起。骨架张开,巨大的臂骨向前伸展,弓与箭在我视野前方成形。卡卡西身体一沉,目光追着箭尖。
弓弦放开。
那支箭几乎在离弦的同时便逼到他面前。他左眼中的花纹变了,箭身所处的地方随之扭曲。我看见一截直线被卷开,随即连剩下的部分也消失,水面在冲击中炸起。
水落下来时,卡卡西还在那里。
他也开启了万花筒。
我没有立即再射。左眼深处的痛正往额角钻,那双眼睛却叫我无法移开视线。卡卡西手按着眼部,刚才消去箭矢并不轻松。他的呼吸重了,仍在看我。
“你的心里,应该还留着一点……”
“我看见的全是他们的笑脸。”
话从嘴里冲出来。他没说完的劝告令我想起木叶那些人,记忆里的面孔一张接着一张。有人站在街上,有人在忍者学校,有人曾经同我一场考试。他们说着各自的事,争论谁强谁弱,抬起脸时都活着。
他们能那样活着。
鼬把一切带走,剩下的人便继续过日子。不知道那一夜的事,不知道哥哥背着什么,也不必知道。他们越是照旧笑着,我越能听见那笑声里尖锐的东西。它从记忆里钻出来,压在眼前的水声上。
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我盯着卡卡西。他从村子来,衣服上有木叶的标记,眼里还有宇智波的力量。他让我放下的东西,在他们那里甚至不值得被记住。
“我要让那些笑声变成惨叫。”
查克拉继续向外涌,原本露着的骨骼被更厚的形体覆盖,须佐能乎拔高。它给我的压迫也随之落到全身,像每一处肌肉都从里面绷开。我让它继续成形,视线却忽然暗了一块。
眼前的卡卡西晃动起来。
我想看清他的位置,疼痛却猛地贯入眼眶。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去,指腹触到湿热的血。身外那股撑起巨大形体的力量颤了一下,覆在骨头上的部分迅速剥落,连骨架也散开了。
水声重新露出来。
我垂下手,看向前面。颜色还在,线条却黏在一起。卡卡西的头发、面罩和肩膀只剩下深浅不同的影子。我眨眼,水和石头的分界稍微清楚一点,随即又糊开。
这次并不只是血流进眼里。
我擦去眼角的湿意,脚下没有后退。卡卡西还在对面。他没有立刻冲上来,我也不能让他看见我在找哪一处落脚。
身后有细微的动静。
我侧身回头,看见小樱已经靠到近处。她的手举着,苦无停在那里,刀锋距我很近。她脸上是什么神情,我一时看不真切;那把刀的方向却不用分辨。
我伸手扣住她的喉咙。
她的呼吸被截断,身体失去平衡。我夺过苦无,刀柄落在掌心里,熟悉的重量使动作没有半分迟疑。她抓住我的手臂,粉色的头发在我眼前晃动。
远处传来卡卡西的声音。
我把刀刺下去。
手中忽然一空。另一股力量贴着刀锋掠过,小樱从我面前被带开,苦无没有扎进预定的地方。我立即转向那道身影,看见一抹橙色落在前面。
有人把她护在怀里,抬头望着我。
金色头发,蓝色眼睛。脸颊上多了一条新伤,细细的血顺着刀口流出。
鸣人。